四奇日常中的采買事物,多半是由金鎏影來負責的。所以他格外地知道哪家的菜肉新鮮,又是哪家的雜用百貨物美價廉。紫荊衣曾在他的屋子里翻出來過一份詳盡無比的明細清單,看過之後敢打包票說,即便是玄宗的內外賬房,也未必比得上這般的明察秋毫。
然而在道舍里兀然多了兩個半的傷患后,下山采買的任務便只能移交到了赭杉軍身上。
雖然比不得金鎏影的輕車熟路,山下的鎮集,赭杉軍倒也常來。將近半月所需的糧物一一齊備妥當,末了還有幾樣雜用玩意,需繞到鎮子另一頭的雜貨鋪子去才好。
一腳踏進了門檻,赭杉軍才後知后覺地看清了掛滿雜貨鋪子內外的紅綠彩綢。斗大的灑金喜字貼在堂屋正中。鋪子里人來人倒是熱鬧,卻怎么看都不象是平日里做生意的樣子。
驀地回想起來,買米面的時候,米鋪老闆似是提了一句,今天是雜貨鋪子頭家的女兒出閣的大好日子,半個鎮上的人倒都要去吃喜酒的。
好在落足之後,究竟要不要尷尬一下都還沒有來得及考慮,相熟的掌柜已經滿面堆笑迎了上來。見是封云山上下來的道長要買東西,破例開了櫃檯親自將物事一一揀選妥當。倒是赭杉軍很覺得承了掌柜的情面,難得用心地在腦子里把經書術法之外的東西過了一遍,勉強找出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帶著十二分誠懇的表情和語氣說了出來。
話雖是俗套,掌柜的卻樂開了花,連聲道:“借道長吉言”,一邊特意從屋子里包了一包喜餅出來,一定要他帶回去給山上另幾位道長一并嘗嘗。金姓那位道爺時常在這裡買些酥甜的小點心上去,想來這喜餅也是頗對口味。
赭杉軍想到紫荊衣屋子里那一摞的點心盒子,倒也沒有過於推脫,道了句“承謝”,便收了下來。
才回了山上,就被宗主派人匆匆召喚過去。再回道舍,早就過了午飯的時辰。自金鎏影被勒令臥床修養后,幾人間就很默契地多出了一個困中覺的習慣。倒不記得是誰先開的頭,便理所當然地被全體接受了。
推門進屋,整棟道舍里安安靜靜,想是都已經睡下了。
赭杉軍才向裡面邁進了一步,尋思著是不是到廚房去翻一口剩飯來吃。金鎏影的屋門忽然被拉開,竟是墨塵音探了頭出來,笑道:“可算回來了,再晚半刻鐘,紫荊衣就決定不等你了。”一面招手要他進來。
赭杉軍倒記不得有什麽大事需要四人一同坐下來商量,進了金鎏影的屋子,才發現桌子上端端正正擺了一個紅綢子包,不是自己從山下帶回來的喜餅又是哪個。
紫荊衣豁達大度地揮著扇子:“既然回來趕上了,分你半個。他們家的糕餅倒是越作越好了,改天下山,再包一包上來。”
赭杉軍手里被塞了半個喜餅,染成淺粉的酥皮上一點朱紅透著喜氣,另半個在墨塵音手里。餘下三只,因紫荊衣素來愛吃酥甜,金鎏影靠在床上,便只是搖著手笑:“吾胃口不開,你都吃了就是了。”
紫荊衣橫他一眼,拗下半只餅塞過去:“今年數你最晦氣,沾沾人家的喜氣,倒是好的,哪來那么多啰嗦!”
金鎏影張了張嘴,但一低頭就瞧見自己還歪在床上的處境,立刻底氣不足起來,只得笑笑接了,慢慢咬上一口:“很甜。”
紫荊衣背過了身,不看他,只去擺弄桌上包喜餅的紅綢。幾下子拆開了,四四方方一塊綢布,倒有一張手帕大小。一邊倒了杯茶喝著,一邊挑起來翻來覆去地瞧,忽然抬頭問墨塵音道:“你看怎么樣?”
墨塵音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很實事求是地伸手在紅綢上捻了捻:“不錯的一塊料子,丟掉了倒有點可惜。”
紫荊衣扇子遮住半邊表情,只能聽到愉快的聲音笑起來:“這么喜氣的東西,哪能丟掉。你說是不是,金鎏影,好友?”
幾人眼睜睜地瞧著紫荊衣拎著那塊紅綢繞到金鎏影的屋門外,仰起頭上下衡量了半天,動手就向門框上拴。
墨塵音的一口茶水險些噴出來,一手捂著嘴乾咳:“紫荊衣,你這是幹嘛?”
“他流年不好,借借人家辦喜事的喜氣,改改頭運。”
金鎏影長嘆一聲,倒回床上去,眼不見心不煩,隨著紫荊衣高興折騰好了。墨塵音倒還不怕死地補上一句:“這大紅綢子……似乎過於招搖了……”
紫荊衣踩著門檻,一手揪著垂下來的紅綢,笑瞇瞇看著他:“說來,你從立了夏開始,倒霉事也出了不少。吾看這塊綢子倒也足夠大……”
墨塵音立刻閉了嘴,順手拖起赭杉軍就向外走:“赭杉還沒吃午飯,吾去把飯給他熱熱。”
紫荊衣用扇子掩住嘴,瞧著兩人出屋,哼笑起來:“紫濤上那么長的飾帶,哪裡不能截一段下來!”
眼瞧著墨塵音進廚房時險些閃了腳,才縮回屋子,一轉身靠在門邊,只露一雙眼睛在扇子上面似笑非笑去看橫在床上裝死的金鎏影,“大紅嘛,喜氣!”
三天后又是要去取符紙的日子,吃過早飯,赭杉軍便很自知自覺地準備下山。墨塵音忙著將琴囊上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的繫帶梳理整齊,那句“要捎帶什麽東西不”也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顧不上答話,只管頭也不抬地忙著自己的。
赭杉軍站在門邊,默默看了他一回,終於轉身要出院時,紫荊衣趕了上來,隨手將扇子插到領后:“吾跟你一起下去,挑兩樣小玩意。”
紫荊衣口中的“小玩意”,最終包括了三盒糕餅,兩匣松墨,七八本打在一個蒲包里的雜書,外零一壇好酒。
赭杉軍幫他拎了一半,兩人滿手大包小包從市集上招搖而過。路過一家小貨攤子,上面五顏六色地擺了好些針線布帶、荷包花囊之類。赭杉軍驀地收住了腳,將大小包裹一并交到左手,一邊就去攤子上拈了樣東西來看。
紫荊衣有些意外地也看過去,那東西卻是一束絲繩,大紅耀眼,倒和赭杉軍的頭冠繫帶有的一比。
赭杉軍看了一回放回去,又有些猶豫地撿起另一束赤紅的。顏色略深沉暗淡了些,不過少了分張揚,多了些沉穩內斂。
紫荊衣探了探頭,很了然地笑起來:“赭……”
“嗯?”
“赭紅色嘛!墨塵音的琴囊是駝色的,倒也搭得很,總比他之前那根黑繩子順眼多了。”
於是赭杉軍十分信服地點了點頭,將那束絲繩買了下來。
晚飯后赭杉軍到墨塵音的屋里去拿經書時,便見他正坐在床邊,認真仔細地換那琴囊繫帶。簇新的絲繩上,格外裝飾有不少亮色的小珠子,需一粒粒打上了結,才好固定。
撿好的經書整整齊齊擺在桌上,赭杉軍拿起來后,半晌又不見動靜。墨塵音有些奇怪地抬頭,正迎上他帶了些思索意味的眼神,盯著也不知是人是琴還是布囊在看。
兩人對看了好一陣,墨塵音咳一聲,抬了抬手:“這顏色不錯。”
“嗯。”
“你選的?”
赭杉軍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點頭。但隨後又補了一句:“紫荊衣也說看起來不錯。”
“紫荊衣啊……”
墨塵音搓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放遠了些,從開著的門外,直望到斜對里金鎏影的屋門上面去。
喜氣洋洋的紅綢子,安靜地垂在門框下方。看久了,也就不覺得有初時那么突兀。
赭杉軍同樣把眼神轉過去,悠然道:“吾也覺得,這個顏色倒還更搭些。”
“吾記得,紫濤的飾帶也是這個……”
“嗯。”
於是紫荊衣之前的建議,仍算是變相地達成了嗎!
附送小劇場——身為四奇中的唯一:
墨道長:四奇里只有吾一個用拂塵,會不會格格不入……
赭道長:沒關係,一個也足夠可以代表四奇。
金道長(整理發冠):那就加上整齊大方的穗子吧。
紫道長(扇扇子):當然也要有華麗的羽毛才好。
赭道長(擦著自己的龍頭碗公底座):加些銀飾會比較好。
三位道長一起:師弟,你覺得呢?
墨道長:吾只要它看起來還是把拂塵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