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冷雨之後,秋涼漸甚,封雲山上持續了近月的火禁也終於按下。
卸除了大贊樓夜勤之職,平素作息又恢復如常。倒是墨塵音早出晚歸得愈發勤快了,連著兩三天內,若不是夜闌人定時,想要找出他來,竟也頗不容易。
第四日的頭上,吃過了早點心,墨塵音便又揣了隨身物事,匆匆出了門。紫荊衣一句話略招呼得晚了些,人影已經去得遠了,只好恨恨地踹著門檻:“跑得比兔子都快,哪那么多事讓他急火星似的,不就是要他臨時照看一下幾個新進道生嗎!”
金鎏影同樣收拾好了東西要出門,聽到抱怨,頓了頓腳步,倒是微微笑了:“幾位老經師外出,墨塵音幫襯經閣一把,也無不可。提點後進,他素來揣著這個心思不是。”
“幫襯到連自家要演練的法陣都不顧了?”紫荊衣橫了依然臉上掛笑的金鎏影一眼,再一轉頭,赭杉軍正默不做聲將碗筷收拾進廚房,半點表態的意思也沒,愈發氣悶,一扇子將金鎏影掄出門去:“走走走,一個都看不到,吾還清靜呢!”
金鎏影摸了摸發冠,倒沒被扇子掃亂分毫,便笑笑出門了,末了還要叮囑一句:“午飯吾在齋堂吃了。”
玄宗的數位大經師聯袂前往萬圣巖談經,偌大的經閣中不免空曠下來。封雲山上前不久才新收錄了數十名小道生,連同三境引渡而來的后學,平日授經引導之時,人手不免吃緊。墨塵音素來熱心,幾天來跑得勤快了些,漸漸竟也自攬了不少事務在身。每日里總要忙到星垂四野,才好踩著一路的月亮光爬回半山的道舍歇息。
這一天又格外忙碌了些,待走過山間那片松林,連二鼓也早已經敲過了許久。
依稀覺得似乎還有什麽事本該在今天做了,但一時卻又實在記不得。墨塵音一路行來,想了又想,仍是抓不住腦海中恍惚的那個印象,卻又沒法完全放下,只好就這樣懸在心頭。將近了道舍方圓一里時,一步踏下,眼前忽然陡起白霧雲烟,剎那換了一方天地。
墨塵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唬得一怔,但步子卻沒收回。腳下踩穩了,也已覺出這不過是一方法陣運行的效果罷了。能在四奇所住的道舍臨近布下玄門術陣,想來也要屋子里那三個人才有可能。至於是三人中的誰幹得出來,答案幾乎已經不是揣測,而是肯定……
察覺此陣只迷不傷,墨塵音索性放開了眼,慢悠悠四下打量起來。他的術法起步雖是四人中最低,迄今為止與另三人相較仍有差距。但尋常陣法,不是爛熟,也能一一識得。至少除幾部高深玄法與秘術,要喊出名字,倒果真不難。
在雲霧陣中東西各踱了數步,心中略做尋思,眼前陣局并不陌生,墨塵音甚至說得出它的名字是出現在經閣的哪一架哪一本書上……然而,也就僅僅如此了。
墨塵音終於記起了心裡一直隱約掛念卻又一時想不分明的那件事是什麽——半旬前,紫荊衣明明提及過,今日便是約好要為自己推演此陣破解之法的日子。
飛煙涌霧愈漸濃重,幾乎連足前五步外的距離便看不清楚了。墨塵音苦笑一聲,想想竟不知是該怪紫荊衣先斬后奏地直接將陣擺在了家門前好,還是該怪自己一時忙昏了頭,誤了課業……想來自己失約在先,還是要多負上七分責任的吧。
然而陣總是要破,家還是要回。墨塵音硬著頭皮慢慢向應該是陣心的方位摸索過去,雲烟繚繞之中,也不知過了多久,仍是不大找得到關鍵的頭緒。又轉了兩圈,眼中所見依然毫無變化,而白日攢下的乏累漸漸有些不聽話地涌上來,精神不由萎靡了許多。
嘆了口氣,一手敲了敲頭,墨塵音忽然覺得,眼前這般狀況,竟與少年時的經歷頗有些貼合之處。
同樣的陌生法陣,同樣的幻境迷蹤,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陪同在陣外指點自己的赭杉軍,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將陣中玄門變化奧妙耐心解說,然後再一次次看著自己重複著入陣破陣直到完全領悟吧。
想到每一次離開法陣,眼見著熟悉親切的赭衣紅發漸漸在面前清晰起來時的感覺,心中油然多了份沖淡恬靜。已是多年前的舊事,但是連他眼底那一絲柔和笑意,墨塵音發現自己都還記得那么清晰。
還有那縷細而不斷的悠悠笛音,為自己一遍遍指引著該行的方向。從最初的寥寥單音,漸漸終於成曲調……
自己足足苦學了一年的玄門陣法入門,於是那首《白鶴飛》也就在耳邊整整繚繞了一年。一年的時間,仍只是學會了一首道曲的人,真不知該說他專精,還是木拙!
心情大好地險些笑出聲來,墨塵音重新打點了一下精神,才要再次起步,驀地雲烟深處,傳來笛韻悠然,細細凝成一縷,直鉆進了耳中。
第一反應是自己剛剛的發思古之幽情不留神過了分寸,引來耳畔餘響。但那笛音愈發清晰,有形有質,無論如何不是幻想之物。墨塵音只猶豫了一瞬,便堅定決絕地邁開步子,循聲而去。
這支《白鶴飛》吹奏得更加爐火純青了,比起當年,技藝何止高出了一個層次!
一曲清音引路,虛無之聲,竟仿若有形可見。墨塵音緊隨于后,穿行雲海烟濤。不知不覺中,竟似步步登高而起。玄音激蕩,托足而升。那片困了自己不知多久的茫茫迷陣,終於慢慢遠離了。
煙霧稀薄處,已能見到一點燈光明滅,笛音也是從那里傳出。墨塵音一眼盯得準了,想也沒有多想,抬腿便沖了過去。
兩下里距離本就不遠,墨塵音足下又極迅速。待聽到那句“小心”時,已經覺得腳尖重重地似絆在了什麽上,身體一晃,直直向前面栽了過去。
“咚”的一聲悶響,眼前立刻跳出了好多金花。這一下撞得著實不清,墨塵音只覺得整個腦袋都瞬間“嗡”了一聲。而餘韵尚在,疼痛感還沒有十分覺得時,身前也響起了一聲悶響,一點低哼。
“赭杉……”
“墨塵音……”
幾乎是同時用手捂住額頭,墨塵音深吸了一口氣:“怎么是窗戶……你怎么樣?”
一手還要接住墨塵音以免兩人直接摔到地上的赭杉軍苦笑著搖頭:“無妨,你呢?”
“吾也無事。”
終於站穩了腳,對看了看彼此額上的紅印子,墨塵音少見地有些赧然起來,小聲咕噥著:“還好……”
“什麽?”
“要是把你撞到頭破血流,吾是不是該自罰跪香謝罪。”墨塵音嘆口氣,伸手在他額上揉了揉:“對不住……”
赭杉軍站著沒動,任他在自己頭上忙活著,忽然很感慨很認真地開了口:“并非紫荊衣有意為難……”
“嗯,是吾的問題。”
“他只是……”
“吾明日便不會再去這么久了。”
“這陣……”
“吾會記得儘快補修回來。”
“……”
赭杉軍再張了張嘴,終於發現似乎沒什麽需要再強調的了,最後補充一句:“早些休息吧。”
墨塵音扭過頭,窗外法陣已破,可見半輪殘月隱現,竟是已經近四更了。
將地上的竹笛拾起,尾部微微開裂了寸長一截,於是直接揣在自己袖中:“笛子也跌壞了,改日賠你一管新的便是。”
“吾……”
墨塵音一抬手止住他的話:“就這樣說定了,吾去睡了,你也歇著吧,好睡明早見……”
抬腳一步還沒有邁出去,又被拉了回來。赭杉軍直接將人向自己的床邊拖:“紫荊衣將你的屋子一起封了。”
“……”
“強行打開會有巨響。”
實在是一件不適於在半夜三更進行的活動……
赭杉軍房中衣被簌簌聲漸止,那盞燃了半宿的燈也終於熄下。
幾乎同一時間,一門之隔的外廳中,金鎏影正努力將憤怒的紫荊衣塞回屋里去,順手一并將門帶上了。
只能聽到紫荊衣隔著門憤憤地低吼著:“大半夜吹了半宿笛子擾人清夢,還要加上內力……讓吾去掐死他!”
金鎏影嘆了口氣,順手在門上加了一道隔絕聲音外泄的符咒,才揉了揉額角,踱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日,怕是又要不得安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