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赭杉軍將馬暫時牽到後院子拴好後，墨塵音已經一口氣將人扛進了屋。好在出門時間不久，灶下尚有餘溫，立刻捅開了火坐上湯鍋燒水，一邊又去翻出些姜糖之類勾兌到碗裏。

端著煮好的湯水進屋子時，赭杉軍已經將那人在床上安置好，嚴嚴實實裹進被裏。一旁椅子上散亂堆了脫下來的寒衣與隨身小件行囊，一隻癟癟的護袋也在上面，赭杉軍一臉嚴肅地掐著張紙，不知是在看些什麼。

墨塵音倒也顧不上問他，先去忙著喂水擦臉。直到這時，將臉上的亂髮撩開了，才瞧清楚那人也不過而立之年，眉目倒是極挺拔飛揚的，只是眼下病容憔悴，頗有些虛弱不堪之態。

見他忙得熟練自然，赭杉軍插不上多少手，只好站在一邊遞遞手巾熱水。末了墨塵音忽然將巾帕一摔，猛地站了起來：“不成，總要去請個郎中，這人眼見著就要燒起來了！”

赭杉軍才來得及張了張嘴，就見他又一陣風般卷了出去。外屋子的門板“砰”地一響，人已經在街面上了。

有些沒辦法地搖了搖頭，赭杉軍摸起泡著熱水的手巾絞幹，繼續仔細地替床上那人抹著冰涼的手腳。從城外到此，多番搬動顛簸，竟不見他有半點反應。若不是胸口依然起伏，倒真叫人憂心生死了。

墨塵音拖著兩條街外的老郎中金不換沖回來時，那人的氣色已經緩和了許多。雖然仍是昏迷不醒，但身上漸漸有了溫度，帶上了活氣。

金不換一路上被催得腳步淩亂，好容易進了屋子，氣才喘勻，便被拖到床前問診。老爺子在太原本就是出了名的脾氣古怪易怒，被這番沒由來地折騰，臉上已是很有些帶了顏色。瞥了眼床上的人，冷哼一聲還沒開口，一杯茶水已經塞進了手裏，聽得墨塵音扒著床邊笑嘻嘻道：“金伯伯，有勞有勞，這人病得神智不清，總是要您親自來瞧，我才信得過不是。杏林妙手，是回天的本事，您老的醫術，最是叫人信服不過。”

幾句好話敲得耳朵舒服，金不換倒也緩了臉色，在床沿上坐了，先是敲聽七竅，又是問脈。赭杉軍與墨塵音站在旁邊，只瞧著他半閉著眼睛，頗神遊物外地切了足足一刻鐘有餘，才揪著眉心放開了手。沒開口，先一臉高深莫測地又把床上人從頭到腳看個反復，終於慢吞吞道：“不難，也難。”

赭杉軍聽得眉頭一皺，瞧了瞧墨塵音，依然安靜地抿著嘴，便也不做聲，很是安分地等著下文。

金不換又將三人一一瞧了個遍，才道：“體虛多疲，寒氣沖體，眼下給他施了針，最遲明個晌午，也就無大礙了。那難處嘛……不是我說你，小墨，你究竟抬了個什麼人回來，要是沒留神窩藏了欽犯，可是要掉腦袋的……”

墨塵音的臉色總歸是閃了一下，卻聽著一直杵在身後的赭杉軍拿了張紙道：“無妨，此人乃是謫守益州的朝廷命官，身上揣有赦授文書，想是落難於此而已。救治之事，有勞先生了。”

金不換瞧了瞧他手裏確實掐著的那張文書，雖是個平頭百姓，但仗著一身高超醫術，衙門裏總歸也是常走過幾趟，倒也真是不假。這才抿著鬍子繼續道：“官場上的人，難怪了，身子骨裏埋著催命的毒根……哎哎，這些事，還是不可說，不可說，我只管將他的寒症醫好，其他的，莫要找我，我也沒得法子了。”

施針之後，金不換開了藥方便嚷著要回醫館。墨塵音一路送他出了大門，回身見赭杉軍坐在牆邊的凳子上，盯著床的位置也不知是在琢磨什麼，倒是一臉的木然，愈發象塊木頭雕的。

瞧了兩眼，墨塵音還是過去推了推他的肩：“別呆著了，盡想些有的沒的。果然書讀多了，對著面牆也能傷春悲秋。”

微微挪動了一下，墨塵音話裏的意思，赭杉軍心裏已是透亮著，回握了他的手淡淡笑道：“只是走了下神而已。叫你擔心，是我不該。你的教訓，我記著就是。”

“你……哎！”墨塵音倒也沒什麼話說，手上微用力反握回去一下，“算了，我去把那匹馬牽到前街客棧裏去，總不能院子裏栓著餓一晚上，咱們家裏又沒它的嚼裹。藥也要一併抓來，明天人醒了才也不至於手忙腳亂。我去去就回來，這人也還要你盯顧著些了。”

赭杉軍點了點頭：“你自去便是。”忽然又想到一回，猶豫了些道：“那馬……”

“一路瞧著你回來，牽著它走我還是會的。你若是還閑著，替我把廚房裏的蘿蔔削出來兩個，也好弄飯。”墨塵音一一數完了要交代的事，回身要出去了，抬腳一步又低頭扭回身來，輕輕晃動了下手腕，不自覺地低了聲音：“還拉著做什麼！”

赭杉軍慢慢地將手放開了，卻是一點一點從腕子松脫到指尖。末了只看著墨塵音的眼睛： “辛苦你了。”

墨塵音被嚇了一挑，幾乎想抬手去摸摸他的腦袋是不是也一併燒了起來：“赭杉？”

赭杉軍起身笑笑：“沒什麼，忽然想說罷了。天色尚早，你快去吧。”

揣了一肚子疑問出了門，直到拎著藥包回家的一路，墨塵音仍是忍不住三不五時尋思過去。一時心不在焉，走過一道磚牆拐角，險險與人迎頭撞在一起。還好躲閃得快，一步搶出去站穩了腳。

迎面那人是個才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衣飾打扮富貴大氣，無論如何瞧著也不象是本地人氏。墨塵音向旁躲閃的同時，他也迅速躥開了數尺。身手利落乾淨，應是有些武藝傍身。

墨塵音粗看了他一眼，因急著回去，道了聲“抱歉”便要邁步。沒料得那少年竟似比他還急，閃避開人，只來得及拿眼角瞥了墨塵音一眼，就悶聲不吭地又沖了出去。墨塵音短短兩個字說完，已見人到了街口，一轉身便繞出去了。

墨塵音倒也不大在意，揣好了藥包趕自己的路。臨進自家布鋪子時，對街幾人的閒聊灌了幾句進耳朵。少見地不是往日的柴米油鹽尺長寸短，說得是些貌似是有孤身樣子的少年家尋人來過。只說著要找騎馬的過路人，卻絕口不肯提過相貌身份，真是好生奇怪等等。

十之八九是剛剛沖出去的那個少年家了，就不知他要尋的，和自己是不是有著關係。

墨塵音進了家門收拾好東西，赭杉軍正削出蘿蔔來。一邊的瓦甑里蓋著揉好的麺，竟然還曉得拿濕布罩了，果然大有長進。

擀好了麵，菜也一并下了鍋，廚房里水聲嘩嘩餉起來后，一直若有所思的赭杉軍終於肯拉住了人，一臉的認真道：“我認得那個人。”

“啊？”墨塵音反倒愣了，一時竟反應不來“那個人”究竟指的是哪個。然而赭杉軍既然開了口，便很淡然決絕地仿佛要和盤托出樣，將墨塵音一直拉進了里間屋子。床上那人仍是昏睡，赭杉軍從他身邊堆著雜物的凳子上將那只看似癟癟的護袋拿起，摸了張紙和塊金光閃閃的牌子出來。

“這不是那張赦授文書嘛……“墨塵音輕聲咕噥一句，又將那塊牌子接了過來。入手沉甸甸的感覺，至少也該是八成赤金，上面精雕細琢的，還刻了四個醒目之極的大字：紫綬爵昌。

“他非是普通的謫戍官員。”

將自己的屋子騰給了病者，赭杉軍當晚便挪在墨塵音房里歇了。熄了燈燭，撂下的帳子里昏昏暗暗，只能隱約見到他忽然翻了個身，面朝著自己開了口。

墨塵音點著頭：“紫耀王爺嘛，我知道。四年前因為偷著納妾，被他的正封王妃提劍追打出了京，一路逃下江南的軼事，連太原城都傳遍了。”

赭杉軍輕笑了聲，握住一直無聊地在自己手心畫圈的那幾根手指：“我爹提過，雖然他此事上略缺檢點，但東疆數年安靖，其功可鑒……”

“所以？”墨塵音直接將他的話頭掐了，一只手摸到他的臉上扯了扯：“前言略了吧，我知道他是個好官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赭杉軍頓了頓，將手握緊了些：“我想保他。”

墨塵音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過來：“血精玉？”

昏黑中見了對面的人輕緩地點頭，手上的握力又大了些：“我……”

墨塵音嘆了口氣：“你要想做，我不攔你，也攔不住……左右你要是覺得值得了，我隨你便是。至少小心莫要露了行蹤，現在……總歸還不是很太平。”

話出了口，忽然床上大動一下，赭杉軍伸手將人攬了過來，一只手握住了肩，就那么牢牢抱著，深深地吐著氣。

墨塵音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起來：“發什麽顛，嚇我一跳。”

“我怕如果萬一，牽連到你……”

“紅口白牙地說混話！”墨塵音順手在他后腦上敲了一記，“你呀我啊，牽連拖累，聽著就叫人耳麻。再發昏說這個，你就……算了，趕出去著了涼也還是我的事……”

赭杉軍低低笑出聲來，將頭抵在他肩上，悠悠道：“我不是生分，只是擔心，我……”

聲音越來越低，后幾個字是無論如何都只在耳邊微微吐出來了。屋子里終致沒了聲響，安靜下來。

直到耳邊的吐吸平緩，想是人已經睡著了，墨塵音才輕輕動了動，挪出手來拍了拍還在微紅的臉頰。腰上的手依然攔得牢固，倒也不想掙開，只將臉又埋回胸口，小聲嘀咕著：“哪個叫你舍不得……”

赭杉軍睡得素來安穩，安穩合目依然好眠。只一手略挪了下，將懷中人擁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