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看，球形閃電！
吃晚飯的時候，望天古舍的飯桌上一向很安靜。所以當赭杉軍忽然抬起頭，對千流影囑咐一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和我一起去整理巖池吧。”時，意外得險些將湯勺碰到了桌子下面。一把手忙腳亂地抓住了，慌窘站了起來：“嗯，好的，先生您放心……”
墨塵音微笑著按他坐下：“只是清理一下地面和修剪樹木而已，不要太擔心，很簡單。”
老闆的笑容一向很有讓人安心和自信的力量，於是，雖然只有著替妹妹沖洗花盆的經驗，千流影仍是感到了滿滿的信心勃發。
據說，望天古舍的民宿就是以後山的冷泉作為號召的。於是，這該是要有客人前來療養度假了的前兆吧？先生和老闆都是好人，在這個度假黃金月份還一個星期不見客人上門，現在終於能看到有人來支持他們賴以為生的產業，真是太好了！
滿懷著激動的善良少年千流影直到快入睡前還保持著這種感恩與亢奮的心情，抓了紙和筆蹲在門口的木制走廊地板上，絞盡腦汁地組織著自己可以想到的清掃準備事項，為明天的出色工作表現做鋪墊。
非妙咬著一個蘋果飄過來，居高臨下俯視了紙上全部的內容後，才困惑地開口：“浴巾？香皂？千流影你是在列購物清單嗎？可是离每月的大采购还有很久啊！”
“……”
地板與尾椎突然地親密接觸后，千流影抱著頭痛苦抗議：“非妙，請你下次開口前一定一定讓我先看到你好不好……”
沒人理會他的抱怨，倒是非恩同樣啃著蘋果在非妙身後露頭。只向紙上瞧了一眼，就不屑地冷哼：“混沌巖池的水我和非妙都不能在裡面泡太久，你還想下去？等著變冰棍吧！”
“喂，我好歹是男生……我在家也是洗過冷水浴的……”
非妙哀憫地在他頭上拍了拍：“要不是能熊被小墨有事派開了，赭杉是不會叫你去對你來說那么危險的地方的。”
“什麽危險？能熊又是誰？”千流影更加滿頭霧水，連被摸了頭這種“挑釁男子漢尊嚴”的動作也顧不上抗議，揪著非妙的睡裙角追問。
非妙和非恩默契地開口：
“很高很壯……”
“力氣很大……”
“毛髮很厚……”
“吼聲很響……”
“很兇……”
“很愛吃生肉……”
“非常聽小墨的話……”
兩姐妹手拉著手回了房間睡覺，關門的聲音終於叫千流影回過神來，一手托住了似乎還沒落地的下巴：“先生和老闆，原來還養了一頭藏獒做寵物嗎……”
最多替妹妹養過寵物貓的城市少年千流影莫名激動了。啊啊啊是藏獒啊，無限接近高原、藍天、力量與野性美的存在！如果能抱上一抱……既然是老闆家養的，應該不會咬人……吧……
第二天的早飯后不久，千流影已經手腳很快地幫非恩非妙收拾好了桌子，然後聽到院子里老闆的聲音：“小千，出來吧，要出發了。”
院子外靠著大門的空地上停了一輛半新的電瓶車，墨塵音正向車里一趟趟抱著各種諸如竹掃帚、枝剪、小型手鋸之類的東西。還有好幾個偌大的竹筐，滿滿地摞在車的後半截。本來就不大的車廂，只剩下了駕駛座與最靠前的一個位置。
千流影滿懷新鮮地打量著那些陌生的工具：“這么多……要整理好幾天嗎？”
墨塵音把最後一卷繩子塞進車廂，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背：“放心吧，都是很簡單的工作，今天晚飯前你們一定能完成的。”
“我會努力的。”千流影信心滿滿地握拳，然後四下張望了一圈，“咦，先生呢？他不是一起去？”
非恩抱了兩大瓶子飲用水過來，探頭看了車廂一眼，就一并塞到了千流影的懷里：“赭杉去拿車鑰匙了，馬上過來。”
“車鑰匙……”千流影一手掏掏耳朵，發動機的聲音確實是從身旁的電瓶車里傳來的沒錯。難道，這輛車其實只是用來拉工具，而先生要開另外的車嗎……等等，那不就是說這輛車是要自己來開？可是自己的駕照還躺在家里的書桌抽屜里啊……
在腦海里迴蕩的哀叫聲還沒停止，千流影已經看到尊敬的先生從院子里出來。換了運動衫后顯然朝氣了許多，一邊招呼自己上車，自己也坐了上去。第一件事是熄火拔鑰匙，隔空丟給了老闆，又從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把發動了車子。
千流影張著嘴看著這連串動作一氣呵成，畫滿了問號的眼神滑向在微笑的老闆，在揮手的非妙，在……翻白眼的非恩。
新插入的鑰匙圈上吊著一只墨藍毛線勾的小墨魚掛件，憨態可掬，輕輕地搖來搖去。於是細心的好孩子千流影努力回想起來，之前那只鑰匙上裝飾的，似乎是同款的紅色毛線杉樹……吧……
不知不覺，臉越來越紅、越來越紅，滾燙的熱度吹散在了清爽的晨風中……
下車后就看到了傳說中那座名為“混沌巖池”的冷泉。確切來說，應該是混沌巖池的入口。
從外面看起來，似乎只是一座巨大的山洞，人工修葺過的洞口毫無遮攔地敞開著，裡面曲曲折折黯淡得很，什麽都看不清楚。
千流影按捺不住好奇地溜達過去，左手右腳一起抬起來——伸出——“咚”的一聲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墻壁，夾雜著強大的反彈力，差點將他掀翻坐到地上。赭杉軍似乎沒有聽到這邊的動靜，依然在從車上往下搬著工具。千流影一臉忐忑地瞧過去，咽了咽口水：“先生……這扇防盜玻璃……擦得真乾淨啊哈哈！”
清理的工作比千流影想象的要簡單很多，無非是將周圍生長茂密到無章法的植物一一修剪整齊，再將剪斷的枝葉裝到竹筐里捆好。自從來到這座神話，不，傳說中的望天古舍，千流影就被動地將自己從課本上學來的自然知識全部自暴自棄掉。好吧，人是可以有一張以上的臉的，那么山上長滿了沒有見過的花草樹木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不是么？
赭杉軍將那把輕便鋒利的小型枝剪遞給千流影的同時，順手在原地的一小片樹叢上畫了一個圈：“你負責這一片就好，其它的吾來。”
“這……這一片嗎……”千流影對比了下小半個籃球場與半座山頭的區別，再看了看自己手里小巧新式的枝剪與先生一手就拎起來的“小型”手鋸，把后半截話吞回了肚子里，挽起袖子開始埋頭努力。
修剪到第一棵樹的三分之一，抬頭看到不遠處枝葉披離。先生手臂的肌肉線條真好！千流影偷偷在心裡羨慕了下，繼續苦幹；
修剪到第一棵樹的三分之二，聽到不遠處小樹枝條不斷噼啪折斷的聲音。看不出來很書卷氣質的先生力氣竟然這么大，千流影偷偷在心裡感嘆了下，繼續苦幹；
開始修剪第二棵樹，忽然嗅到一股騰起的土木被燒烤的味道。先生淡定地把手鋸端平在胸前平推出去，一排對卡粗的小樹干豆腐一樣被切出一道平滑的曲綫……手鋸……手鋸的刃口真是好啊！千流影擦了把汗，默默在心里頭喊起號子：一二三四，我要努力！二二三四，繼續努力！
在揮汗如雨如勞動中，太陽竟也不知不覺爬到了中天。千流影雙手撐著膝蓋，頗有成就感地打量著已經完工一多半的小樹叢。赭杉軍看了看他一副從水里撈出來似的樣子，放下手鋸，從電瓶車的座位下面翻出一個水盆：“休息一下吧，隨吾來。”
千流影十分聽話地跟在他身後，從一地零落的枝葉上踩過去，目標方向：混沌巖池的大門。
“哎，先生……玻璃……防盜玻璃……”
千流影的提醒還沒有說完，就發現自己已經跟著先生站在了石洞的裡面，絲絲涼意從洞深處吹出，立刻不大不小地打了一個寒戰。
“在這兒等吾，不要亂走。”赭杉軍淡淡囑咐一句后，就走進了巖池更深處。不大工夫后回來，端著的盆子里盛了淺淺一灣水，放在洞口的石塊上：“可以泡泡手。”又看了看眼前這名出汗量大到讓人幾乎懷疑他有脫水危險的少年，還是補充了一句，“不能喝。”
巖池的水不能喝，但是還有早上出發前非恩塞過來的兩大瓶飲用水。一口氣灌下了半瓶后，千流影“呯”的一聲把自己四肢攤開呈大字型擺平在地上。洞口的涼氣漸漸可以適應了，反而覺得很舒服。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得到一片又一片的小樹冠悄無聲息倒下，綠樹劃過藍天的痕跡鮮明清爽。一團粉紅色的耀眼光球從湛藍的天幕飛落，點點熒光沿著軌跡飄散，帶著一種神秘的美麗。
千流影打從心底贊嘆了一番大自然的美麗，然而在最後一個感嘆音節還含在喉嚨里的時候，忽然被掐住了脖子般卡在了那裡，直勾勾地盯著粉紅光球落下的位置——那是先生站著的地方吧……
啊啊啊是球形閃電啊！
啊啊啊先生危險！！
“小千，過來吃午飯。”
“嗯……”
茫茫然地接過碗筷，開始機械地向嘴里扒飯。崇信自然的科學少年千流影默默地在心里畫著問號：原來球形閃電是可以落地后再飛回天空的嗎……果真是奧妙無窮的大自然啊！
等等……這還冒著熱氣的午飯……哪裡來的……
下午的工作依然很辛苦，至少對千流影來說是這樣。回到望天古舍端起飯碗時，還恍惚有樹枝在身邊劃來擦去的感覺。墨塵音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小千……是太累了嗎？吃完飯早點休息吧。”
坐在千流影左邊的非恩用筷子頭在他肩窩上戳了戳，不意外地看到他捧碗的手立刻不自覺地抖起來。抖啊抖抖啊抖，在劃了三個“S”后放到了飯桌上。
“看來是真的累到了。”非恩搓著下巴。
非妙也放下碗，眨了眨眼睛：“那晚上的茶會，小千不參加了嗎？”
如果可以，讓我就這樣睡死過去吧！
不過青少年的體力恢復總是驚人的，千流影迷蒙著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里并非是自己所想象的黎明，而依然一片漆黑。床頭的夜光手錶擺放得很端正，一偏頭就可以看到清晰跳動著的數字：1：30。
“才半夜啊……”
抬起手來抓頭，肩膀依然有酸疼的感覺，但是精神卻好得很。算算時間，從吃過晚飯到現在，也過了5、6個小時，睡醒過來，是再自然不過的吧。
於是很有精神地從床上爬起來。透過沒拉上窗簾的玻璃，可以看到院子里明滅閃爍的燈籠。在晚飯餐桌上，依稀仿佛似乎聽到非妙說起過，先生從混沌巖池帶回了一種什麽什麽木頭，用來煮茶再好不過。那么，今晚該是有家庭茶會的吧。老闆做的點心很可口，現在下去，不知道還可不可以蹭上幾塊……
食物的誘惑一向最有力，睡覺似乎也要消耗體力而越發覺得肚子在叫。千流影飛快沖去洗臉漱口，然後摸出了房門。
自己和非恩非妙的臥室都在一樓，沿著走廊穿過大廳就可以直達連接著院子的竹木走廊。整棟房子里都安靜得很，但有細細的茶點甜香借著晚風從半開的大門飄進來。
越接近越香……越接近越餓……越接近……
千流影在一腳將要踩出大門的時候硬生生扭轉了方向，“啪”的一聲把自己貼在了門框上。
院子里擺開一套精巧的茶桌火爐等等，幾把空著的椅子隨意放在四周。略微再遠一些的地方……純潔少年千流影“唰”的一聲變成了一只從頭紅到腳的螃蟹，用五指大張的雙手蒙住了眼睛。
先先先先生……只我看到的都已經有五分鐘了啊……您和老闆的肺活量……真好……
在千流影感覺到自己快要變成一副壁畫之前，院子里擁在一起的兩人終於有了分開的跡象。不過先生依然很強勢地扣著老闆的腰，又靜靜靠在一起親昵了片刻。
先生在紅頭髮的時候果然要比較強勢嗎？千流影繼續扒著墻壁開始沉思。不過先生和老闆，應該真的是很幸福吧。看樣子連非恩和非妙都很知趣地閃開了，於是自己還要沖出去做今夜最閃亮的電燈泡嗎？
可是肚子好餓，外面桌子上的點心好香……
“小千，醒了就過來一起喝茶吧。”
“咦？好好好……”
幾塊點心下肚，空虛的胃終於被暫時招安了。千流影左顧右盼了一圈，依然沒有發現兩個女孩子的身影，忍不住開了口：“非恩非妙不在嗎？”
“她們兩個啊……”墨塵音的后半句話還沒有出口，坐在對面的千流影忽然直直跳了起來，一手顫抖地指向天空：“球……球……”
墨藍的夜空中，粉紅與金黃色的兩顆光球呼嘯而過，目標望天古舍的庭院。
千流影終於叫了出來：“啊……危險！球形闪电！”
清醒時的最後一個印象，是隨著自己脫口而出的大喊，天上的粉色光球一個氣勢洶洶的轉折，精準地劈中了自己的脑门。金星一片后是黑暗，終於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分鐘之後了。
庭院里很安全，沒有絲毫被閃電光顧過的痕跡。老闆正在聚精會神照顧著火爐上快要滾開的水，先生在一旁遞著劈成小把的木柴。
非妙蹲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右手的一根指頭：“小千，這是幾？”
千流影眨眼：“一。”
非妙再伸出一根指頭：“現在呢？”
千流影繼續眨眼“二。”
非妙再伸出一根指頭：“一加一等於幾？”
千流影繼續繼續眨眼：“三……”
非妙憐憫地搖搖頭飄開：“非恩，你把小千砸傻了……”
非恩在一邊向一只大玻璃水罐里倒著水：“擱那一會就好了……千流影，你把我取回來泡茶用的泉水都浪費掉了，有補償的覺悟吧。”
被非妙狠狠在精神上打擊了的千流影蹲在地上扭過頭，把疑問的眼神丟過去。
非恩空出一只手來，向他的頭頂指了指。
濕漉漉的頭髮還在向下滴著水。嗯，有山泉的清洌。
半夜兩點喝到了老闆精心煮出來的好茶，香醇適口。
半夜三點結束了家庭茶會，被非恩告知：“明天記得去把你剛剛浪費掉的泉水取回來，非妙會畫地圖給你的。”
在收拾茶具的老闆停下手，很慈愛地在千流影肩上拍了拍：“放心，我会給你准备好即食午饭饭盒。想吃什麽儘管說，不要見外。是吧，赭杉？”
先生依然沉穩地在喝最後一杯茶，雖然比黑發時看起來年輕了很多，但持重的氣質卻沒有什麽變化，慢慢地點著頭：“早去早回。”
千流影默默地頂著依然有些潮濕的頭髮回到了臥室，窗戶外面，山里的月亮很圓也很亮，潔白圓滿得象一粒包子。
非妙淑女地從窗外飘过：“小千，你要早些休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