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境也是有海的。
清波澄碧,虛渺沉靜中蘊涵著天地滋養之氣,是為道海。
苦境的海,相較起來,多了那麼些塵俗的喧囂,然而,卻也更有不同於道海的生命與美麗。
“看來這次追尋的方位,仍是有誤。”
墨塵音踏在海礁之上,微微歎了口氣。不僅是因紫霞之濤的下落依然不明,也為心裏莫名而起的一縷悵然。
海浪拍岸的聲音,許久不曾聽聞了。
起了一絲偷閒之心,墨塵音轉而望向浩瀚大海。日行月落,斗換星移,這片海,卻依然沒有隨之變化。想來,道境中那片道海,也該還在吧。
“抱歉,可否借讓一步?”
“無妨。”墨塵音略錯開身,讓那名華衣棕發之人登上礁岸,從自己方才立足的左近摘下了一朵淺灰色的石花。
依稀記得那是一味藥材,但具體用處是什麼,墨塵音倒是完全沒有印象了。見華衣人小心地將石花收入腰邊系著的藥簍,忍不住問了句:“你是醫者?”
“非也,”華衣人輕笑一聲,“吾只是為人收集藥材而已。”
“至親之人?”
“摯愛之人。”
既然非是醫者,想來也不必再打探下去。其實,即便是醫術精通之人,對於魔咒之源,也不見得會有什麼著力之處吧。
墨塵音倒也不覺得如何失落,許是已經慣了。
華衣人采好了藥,直起身看向海潮湧處,忽然感歎了聲:“起浪了。”
“正是生生不息之態。”
華衣人有些趣味地轉頭:“道者,總是有自然之情嗎?”又看了看他背負的琴囊,“為何不曾奏一曲來應和這天地之音?”
“哈,既然是天地之音,琴聲終有不及之處,免了吧。”
“道者言之有理。”
華衣人一振衣擺,在礁岸上坐了下來:“此地聽海,易生懷鄉之情,道者以為如何?”
“嗯,懷鄉之情……先生非是苦境之人?”
華衣人被反問一句,卻也眯眼笑了聲:“這樣聽來,道者也是另有家山?”
“是吾問得唐突了。”
“是道者問倒吾了,哈哈!”
彼此都帶了些默契地將這個話題迴避過去,華衣人依然閉上眼坐岸聽海。不開口,面上的神情倒漸漸專注起來,半是醉心半是感傷。
浪拍礁岸,洪波浩瀚,夾著雪花似的白沫翻涌著濺上來,再退下去便只留了一地的細小殘骸。
華衣人末時站起了身,手心里多了半個巴掌大的一隻海螺殼,放入藥簍後向墨塵音笑了笑:“海螺置於耳邊便常有海聲,別有趣味,道者可要一試?”
踏進混沌巖池時,不見非恩非妙。近日來青埂冷峰也漸漸有了回暖跡象,想來二人是結伴出門玩耍去了。
赭杉軍還是老樣子盤坐在巖池之上,閉目存神。察覺到他進來,難得地先開了次口:“好友,你身上有水腥之氣。”
墨塵音抖肩將墨曲琴卸下,就直接在池邊坐下,笑道:“今日難得向東直到海濱,海天一色的壯闊景象,不多看幾眼未免可惜。倒是紫霞之濤的下落,依然不見多少進展。”
“嗯……”赭杉軍頓了頓,“尋劍之事不必急於一時,有勞好友了。”
墨塵音不置可否地輕笑了一聲,將琴安置膝頭,隨手試撥了兩個音節出來。
赭杉軍知他擅琴,但近些年來總是來去匆匆,倒是許久不曾見他在巖池有過這等雅興了。想要開口又覺不妥,安靜看了過去。
墨塵音十指按弦,倒是先笑了笑:“信手無腔,有勞你多擔待了。”
一曲一調,信手成音。
錚淙琴聲隨意洗心,墨塵音仍是下意識地混進了些安神定性的道家法門在內。赭杉軍雖然半身染魔,但這般壓制多年來倒也習慣了,不見半分痛苦之態,靜靜端坐聽墨塵音撫琴。
既是信手無腔之曲,不過一盞茶功夫也就到了尾聲。
最末一音收得利落,撥轉之間便戛然而止。
巖池之中只剩了潺潺水聲,許久才聽赭杉軍開口:“有海天之氣。”
墨塵音“哈”一聲站起身:“贊謬了,自然之雄奇,非人力可擬。能得其一二分,已不容易。”
“好友所得,想來不止一二分,不然豈不負了‘撥弦道曲’之名號。”
難得聽到赭杉軍玩笑,墨塵音倒是怔了下,複又笑到:“山海雄麗,各有擅場。照這般說,豈不是奇峰道眉之天鳴,才更能得其浩瀚?”
天鳴墨曲,自離封云山,已有多少個百年不曾協奏。
話一出口,墨塵音驀然有些感懷起來,卻又不愿動了聲色。觀之赭杉軍,也緘口不語,只是不知究竟被觸動了多少往事。
非恩非妙回來時,墨塵音正在向赭杉軍作別。見她二人進來,忽然記起一事,從袖里摸出兩樣東西擺在石檯上,笑吟吟道:“吾小小心意,便請收下吧。請。”
非恩非妙待細看時,原來是兩枚頗小巧的海螺殼。薄薄的殼壁上隱現海水紋路,如涂釉般的質地,握於手中細膩涼滑之極。
山上少見海邊之物,兩人歡歡喜喜收了,赭杉軍才道:“據說此物放於耳邊,可聽海聲,你們不妨一試。”
道海之濱的漁家,同樣流傳著這樣的說法。這兩境之間,民生百態,其實倒真無太大的不同。
墨塵音走回望天古舍,院子里的積雪也見融了不少,潺潺幾絲雪水匯成一線,流到新近開化的山溪里去。
不過即使回暖,一路走來,依然是清寒的雪氣占了大半。一年之中,青埂冷峰上雪消的日子屈指可數。望天古舍周遭若無法陣扶持,要種活那半片花草也是難比登天。
墨塵音解下琴囊擱在桌子上,一手撫過,忽然頓了一頓。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雪寒,不知不覺中,原來早已把沾染回來的絲絲海氣洗去了。
倒是自己枉做了一回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