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雲山上的修行,若要與名聲比鄰的儒、釋兩家做個比較,合該是鬆散得緊。但一年到頭下來,也總是還有幾場數得上規模的考稽,勉強來約束一下平日裡不知各自躲到哪去或苦修或逍遙的出師弟子們。
最緊要的兩場,一是秋初的道生武驗,按人頭一個個點數下來,連外院新近不到半年的小道童,也要登記造冊參加;一是秋末冬初的云階玄會,可去得上的,總要是各路修行中頗拿得出手的出挑道子們,偏又是沒個人數限定,隨心所欲下場的野路數。
好在玄會雖是自由心證,但總還是各家心裡默認的文武盛事。年年高手雲集,也叫些下不得場的手淺道生們大開眼界。
今年的玄會,宗主慣例早早敲打了四奇不准缺席,但許是諸事繁忙糊涂了那么下,忘了把這句話再拿“全部”兩個字強調一番,於是頭天晚上抄罰經抄了大半個通宵的墨塵音很理直氣壯地拿被子把自己蒙了個嚴實。無論如何,鉄齒到底不肯起身。
金鎏影四更天不到就去了云階幫手打理場子,年年如此。紫荊衣哈欠連天的目送他出了門,就站在墨塵音屋裡和他拉鋸,直折騰到五更過了天光大亮,墨塵音乏得緊,終於欠身半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本書:“吾連河洛術圖集都還沒有全部上手,你要不怕吾下場砸了四奇的名聲,吾去就是……”
紫荊衣瞧瞧那本一個月前從大贊樓順出來的書還光鮮亮麗得緊,臉上顏色變了又變煞是好看。同樣穿戴好了循聲過來的赭杉軍一手還端著粥碗,一手把紫荊衣從床邊扯開了兩步:“叫他睡吧。”
紫荊衣哼了聲,甩手出去了。墨塵音這邊只來得及沖著赭杉軍露個笑臉再翻半個身,就見他複又進來,手裡厚厚一摞至少五六本書,嘩啦一聲就都砸在了鼓起的被子包上。最上面一本黑底燙金字赭杉軍瞧得清楚,裡面的內容至少要比河洛術法陣圖高出兩個層次不等。紫荊衣年初的時候才練上了手,書倒還堆在自家屋子里。
紫荊衣撿起一本在墨塵音的頭上敲了又敲:“玄會這三天里你要是背不完,那練琴學曲的勾當就趁早省了吧。別說我拿師兄身份欺負你,該學的,早晚逃不了!”
敲打完了,順手把書塞進被窩,抬腳就出了門。
墨塵音一覺睡到了快晌午,才總算覺得神清氣爽了。紫荊衣走前丟給自己的書整整齊齊被人揀好了摞在桌子上,瞧了一眼,心裡莫名地熨帖起來,籠起頭髮穿衣洗臉。
才一腳邁出自己的屋門,廳堂里桌子邊端端正正坐著的人放下手里的書抬頭:“起來了?”
墨塵音嚇了一跳,扯著手巾一腳蹬在了門檻上:“赭杉?”
赭杉軍慢吞吞把手里的書皮向他一翻:“紫荊衣留下的陣圖,有兩個你自己一人不太妥當,吾為你壓陣,也好照應。”
墨塵音瞧著那似乎有些眼熟的黑色書皮眨眼:“所以你就這么回來了?紫荊衣沒說什麽?”
“……他踹了吾一腳。”赭杉軍猶豫了下,還是如實開了口。
墨塵音“噗”的笑了出來,撐著腰出去洗漱,回來后在赭杉軍對面坐了,一手拄著桌面看了他半晌,依然忍俊不住:“紫荊衣這次惱了,吾該小心才是。”
赭杉軍點頭:“這三天吾會盡力在陣圖上指導你。”
墨塵音“哎哎”地又笑了兩聲,順手從赭杉軍手裡拿過書來翻看:“紫荊衣惱的又不只吾一個,真是跟金鎏影混久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不得人鬆懈。”
赭杉軍聽了他半真半假的抱怨倒也不置可否,只拿眼神沉靜地瞧過去。墨塵音在裡頭明白看出了“嗯,你不可鬆懈修行”這句話,笑呵呵地揣起書:“吾去勤奮上進了。”
待走到門口,才回頭沖著赭杉軍一字一頓擺手:“吾的懈怠說得出,你的懈怠說不出啊,赭杉!”
墨塵音在院子里一步一步演練陣法,赭杉軍挪到可以一覽無餘的窗口凳子上坐著,一邊調息,一邊聽著院里的動靜。
起初這幾式陣法,雖然繁瑣細膩了些,但以墨塵音的基礎,倒還不用擔心。只是這般淺顯的功課,也要拖上近月時間,看來他果真是有些懈怠了。
赭杉軍依然想不通墨塵音為何要把自己也批成“懈怠”的一員,但既然捉摸不透,索性先放到一邊,專心為他壓陣才是。
墨曲劍下走秋水,帶起一抹寒光,凌空勾勒玄陣輪廓。墨塵音將陣圖所需空間估算得大略不差,但一劍劃到窗下時,楞了愣卻停住了。
赭杉軍比他還要快地迅速起身掃視了一圈陣圖,不見什麽差池,才瞥向墨塵音:“怎么了?”
墨塵音乾脆收了劍拄在窗欞上:“哎,赭杉,這時節了,竟然還有菊花開不敗。”
他手指著窗下墻角根處,斜斜生了稀稀疏疏一小叢野菊,只剩下三五朵棋子大的黃花開著,還帶了些經霜后的風韻。
墨塵音站在一邊掰著手指頭:“不知不覺快入冬了,今年忙得緊,連重陽酒都沒得喝。”
話里的弦外之音太明顯,赭杉軍瞥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表達下自己的不太贊同,墨塵音已經收了墨曲劍抬腳進屋:“反正今天紫荊衣不在,吾去拿他的酒賞菊吧。”
賞這窗根下不起眼到極點的幾朵小黃花?
赭杉軍默默坐著瞧墨塵音跑進跑出翻出了紫荊衣私藏的好酒,翻出了兩碟糕點,竟然還翻出了一把河蝦干,也不知鹹的甜的混起來嚼是個什麽滋味,一總排布好了,搬到桌子上來。
酒入喉清綿醇厚,略有回甘,想來是紫荊衣秘藏的珍品。赭杉軍一邊琢磨著他回來后,會不會一怒之下將兩人一鍋燴了,一邊陪著墨塵音小酌。
兩人都不十分擅飲,拿捏著分寸少進了幾杯。墨塵音忽然嘆了口氣:“一個逼得太緊,一個又太閒散了……”
赭杉軍微挑了挑眉:“逼得太緊?”
“嗯……金鎏影……”墨塵音點頭。
“那太閒散?”
“嗯……赭杉軍……”墨塵音的頭點得更重,語氣里加了十二分的肯定。
赭杉軍忽然就有些無言起來,一手伸過去給他順著背拍了拍:“酒上頭了?”
墨塵音一把反手拉住他:“哪個比較好?”
赭杉軍已經開始要拉他起來拖回房去,聞言頓了頓,很認真地開口:“你……做個閒人吧。”
然後又補上一句:“等把你該練的陣法琢磨熟后。”
墨塵音被他半哄半拖著塞回了屋,關上了門后沒了動靜,想來是睡下了。
赭杉軍坐回窗下那個位置,書還是那本書,精神卻不免總是分散了些。
太閒散……
大概他真是醉了吧,也許本意是在說紫荊衣的。
赭杉軍驀地想起來,除了每年的道生武試,自己倒是許久不曾在玄宗道門的大小集會上出現了。道海無涯,方知身是滄海一粟,日後還是多閉門苦修才好。
快掌燈時分聽到墨塵音屋里終於有了走動的聲音,在裡面咕噥著“渴死了”。
手邊的茶水倒是新換上的,赭杉軍摸了摸,拎起來過去推門。
門開,先見到滿屋墨跡淋漓的新畫陣圖,墨塵音袖子高高挽起來,一副頭懸梁錐刺股的樣子在發奮。
赭杉軍愣神了下,微笑起來:“沒睡?”
墨塵音咬牙切齒一張張點數過來:“等吾把這五本書的陣圖背熟后的……”
“做閒人嗎?”
墨塵音怔了怔,也笑起來:“嗯,跟你一起做個閑人。”
“然後?”
“然後嘛……”墨塵音忽然就嘆氣起來:“給兩位忙人做飯去!”
赭杉軍莫名覺得心中輕悅起來,將手里捂著的茶壺遞給墨塵音:“這樣,未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