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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楊庭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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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兰宁 2008-7-11 11:47:00
 

嗯,補給冰雪的生日禮物,是MV《桃花》的回禮哦o(_)o

傳說中積極健康向上的鬼故事XDDD

當然,也有人說是平行世界鬼故事才對,於是斜眼看,有看到紅杉樹么?有么有么?沒有吧!沒有怎么會是平行世界故事~~~~~~~~

這是有愛的幸福文啦!

PS:勞工狀揮汗,醫生我終於寫出來一打赭墨文了,於是照片啊照片,心安理得坐板凳等~~~~~

 

 

綠楊庭院

 

 

封雲山北麓的山路素來少見人跡,若不是今日要接上玄宗的幼童來自北山腳下,接引道人倒都快忘了山間還有這么一條小道。

說是路,反而是處處可見的荒草長的更茂密些。驟雨之後,更加泥濘難行。接引道人懷裡抱了五歲大的幼童,走起來不免格外吃力。好在這名娃娃乖巧得緊,不聲不響靠在他的肩上,只顧著抱緊了懷裡一個癟癟的粗布包裹,全然沒有那些活潑好奇亂動的樣子。

接引道人反而有些感慨起來,摸了摸幼童的頭:“餓了嗎?到了山上拜過師傅就可以吃東西了。”

幼童點了點頭,依舊安靜得出奇。

 

半山腰上走過一處廢臺,不大的石坪坍塌了多處,連一塊石碑也臥倒在草叢中,青苔蔓藤爬滿得連字也看不清楚。只旁邊一棵古楊樹,還是鬱鬱蔥蔥的很,反襯得廢臺更是荒涼。

接引道人倒是愣了一下,才嘆了口氣:“唉唉,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一邊將幼童放在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小音在這裡等一下,不要亂跑。”待到幼童乖巧地點了頭,便束起袍袖,去扶那塊石碑。

 

幼童默默坐在石頭上,一下一下揪著手邊的草葉玩。驀地錚錚一縷琴聲有如天籟憑空響起,不見來處,卻無損妙音。幼童年歲尚小,不辨音律,但也曉得這聲音是極動聽的,張大了眼睛,聚精會神瞧去。

 

古楊樹下不知何時端坐了一位藍衣束冠的道者,正信手撫弦。

 

接引道人扶正了石碑,又將青苔野蔓拂去了,直起身搖了搖頭:“幾百年啦!”轉身複抱起幼童離開。

 

幼童依然張眼緊盯著古楊樹下,見到那位藍衣道者罷了弦,起身撫摸著剛剛重新豎起的石碑上,溝壑剝落的“琴冢”二字,向著自己莞爾開口:

 

“小道友,你命中該有琴緣。”

 

 

墨塵音拜入玄宗後倒也有了兩個多月,漸漸也與同居同住的三位師兄格外親厚起來。小孩子乖巧些便易得人憐,何況他又是山中年歲最小的,更是招人多一分心思的疼愛。

紫荊衣只比他大了不到三歲,刁鉆精怪得出奇,盡愛拖著他跑進跑出做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乖僻事兒。好在赭杉軍與金鎏影還要再大上半輪,又都是極穩重的,一手照顧起這兩個小些的,倒也和襯安妥。

日子慢慢地也就這么過下來了。

 

入伏的封雲山,雖然比之山下已是涼爽了許多,但仍是一段悶熱難熬的時光。年長的道生還好些,愈小的,愈受不得暑氣。眼見著墨塵音精神萎靡不振,紫荊衣更是一日比一日的氣躁起來。一旬間,倒是要鬧上七八回,也不見個平靜。

赭杉軍與金鎏影倒也沒奈何,白日裡在大廚房兌了綠豆水鎮在井裡,倒了入夜,便將偌大一張竹床搬在院中,兩人輪流給他們打著扇子驅暑,總要鬧上一個多時辰,才能徹底安穩下來,再一個個抱回屋裡去,才算是平穩過完了一天。

好在赭杉軍與金鎏影耐性都不錯,倒也不覺得麻煩。兩人每天輪換著下來,漸漸也習慣了。

偶爾這一日,金鎏影早些將兩名小師弟次日要做的課業整理停當,也還不到二更。見外頭的天尚未黑透,便擱下筆也到院子裡頭,先提了兩桶水潑在地上,再抓了把蒲扇,在竹床另一頭坐下,一邊扇著風,一邊嘆氣:“今年格外熱,還不知道到了三伏,荊衣又要鬧成什麽樣子!”

赭杉軍慢慢搖著扇子,貌似對著院門出神,半晌才道:“心靜自然涼。”

金鎏影嘆氣的聲音更大了些:“這話你跟荊衣說去,倒是看他究竟‘靜’不靜得下來!”

赭杉軍想想也失笑:“那就順其自然吧……”

 

兩人正說著話,床上紫荊衣忽然翻了個身,夢囈起來。滿口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聲音越來越大,漸漸還有了些手舞足蹈的趨勢。

意外地對看了一眼,赭杉軍一把抄起睡在紫荊衣對腳的墨塵音,金鎏影則彎下腰湊近了去,待要聽個分明。

臉對臉貼近了,迎面突地飛來一個拳頭,險險擂上金鎏影的眼眶。

伴著紫荊衣極響亮的叫了一聲:“金木頭,吾要喝酸梅湯!”

 

金鎏影默然半晌,坐直了身子支著頭:“別人家是長兄如父,吾是師兄如奴罷了!”

 

見紫荊衣睡姿變得不安穩,赭杉軍索性就讓墨塵音一直蜷在自己懷裡睡,一邊笑了聲:“紫荊衣對你格外放肆,也是別人不見得有的待遇。”

金鎏影倒也沒什麽話說,換了個姿勢繼續給他搖著扇子:“唉,有活力些,也是好事。”見紫荊衣滾來滾去中汗衫直卷到了肚皮上面,又伸手去給他拉下掖好,忽然就笑了起來:“荊衣打去年起,再熱的天,也非要有模有樣地裹一件汗衫,要不是今年來了墨師弟,他那幾件肚兜就該壓到箱子底去了。”

赭杉軍一手輕拍著墨塵音的後背,小孩子暖暖軟軟的肌膚觸感倒像是抱著一個棉花包,想了想道:“等塵音再大些,保不准又有新的小師弟上山,總不至於擱在那蟲蛀了就是。”

金鎏影嘆了口氣:“那也要荊衣看得上眼,才肯點頭讓出去。他啊,寧可東西在那擱爛了,也不肯給不喜歡的人碰上一下!自己得意的東西,更是守得不許人摸。”說著,拿指頭輕戳了戳紫荊衣的鼻翼,立刻被睡死的人一巴掌揮開去。

赭杉軍在一旁看著他擺弄紫荊衣,連連點頭:“那是。若是塵音愛粘你些,紫荊衣大概就沒這樣疼他了。”

金鎏影怔了一下,兩人隨即相視莞爾。

 

說笑間,漸漸起了山風。風中依稀送了縷琴聲過來,細細一線間婉轉不絕,已是頗具了些火候。

兩人察覺了,金鎏影側耳聽了聽:“是蒼。”

赭杉軍點頭:“蒼的琴藝愈發見長,在玄宗也已稱得上佼佼,可惜同輩之中可切磋者不多。”

金鎏影抻了抻胳膊,笑起來:“豈止是同輩中可切磋者不多。前幾日還見他一本正經地跑來說:好友你們有兩個小師弟,吾一個人孤零零地冷清,分吾一個養吧。結果荊衣轉頭就往他的杯子裡撒了一把土。”

憶及趣事,兩人都有些忍俊不住。金鎏影一手拍了拍腦袋已經睡到自己腿上來的紫荊衣:“將來還不知道是怎么個混世的魔王……起風了,進屋吧。”

赭杉軍“嗯”了聲,才要抱著墨塵音起身,忽然懷裡小小輕輕地叫了一句:“赭杉……”

 

低下頭,就見墨塵音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圓大的眸子眨啊眨,一手捉住了自己一綹垂下的鬢髮,拉了拉又叫了聲:“赭杉。”

赭杉軍這才反應過來,將他又向上抱了抱,輕拍後背:“吵醒你了?”

墨塵音抿著嘴搖了搖頭,好半天才又開口:“吾想學那個……”

“哪個?”赭杉軍有些莫名其妙,和探身過來的金鎏影對看了一眼,又轉頭拍著墨塵音,“你想要什麽?”

墨塵音撅撅嘴,也是說不清楚的樣子,小小的眉頭皺起來:“剛剛聽到的那個……叮咚會響的……很好聽的……”

驀地床板一震,紫荊衣翻了半個身也爬起來,睡眼惺忪地撇嘴:“他是想學蒼的那個琴啦,兩個笨蛋!”

 

本來寂靜的深夜轉眼變成師兄弟四人大眼瞪小眼地坐成一圈,許久,赭杉軍咳了一聲:“你想要學琴?”

墨塵音剛來得及點了下頭,紫荊衣立刻插嘴進來:“你要去跟蒼混,不在這邊了?”

墨塵音立刻又拼命搖起頭來,一把摟緊了赭杉軍的脖子。小小的胳膊勁道倒也不小,勒得赭杉軍忙換了兩口氣。

墨塵音一頭埋進他的頸子窩裡,只露了個白嫩嫩的後背沖著幾個師兄,又像是委屈又有些難得地撒嬌:“琴要,赭杉也要。”

想了想,又小聲補上一句:“荊衣和鎏影也要。”

 

 

墨塵音被師兄們牽著去琴閣拜師時,宗主恰也在場,笑瞇瞇地逗著問這個最小的弟子怎么偏要學琴。

墨塵音偏頭想了半晌,脆生生地道:“上山時,看到前輩在彈琴,塵音很喜歡,琴也很喜歡。黑色的,很漂亮,很好聽。”

玄宗中以弦修道者眾多,旁人只當他恰巧遇見了其中一人。獨宗主摸了摸他的頭,微微一笑又像是嘆了口氣:“琴緣啊。”

墨塵音似懂非懂,依稀覺得這兩個字在哪裡聽到過,卻記不得了。但學琴一事,倒是沒任何阻力地被允了下來。

 

拜過了教授琴藝的師傅,紫荊衣拖著他就走。一路走一路叮囑:“學琴時離那個蒼遠點,小心他拐走你賣掉。”

赭杉軍與金鎏影跟在後面聽了,倒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苦笑。

 

 

墨塵音的琴藝,一學便是八年,倒比他不識音律的日子還要長些。

起初時,紫荊衣也頗有興致地跟著在琴弦上撥弄幾下,但終究心不在此,斷斷續續了不到半年,就徹底拋開了。日後便只見墨塵音背了幾乎與自己等身的古琴出出進進,非但不曾懈怠,年復一年更是沉迷其中。

但四人主修,仍是以奇門術法為主,兼行武學。墨塵音當年初上山時,赭、金二人在術法武技上已頗具根底,連紫荊衣的基礎也打得扎實。唯獨他一人,入門不久便被琴技分了心思,三方兼顧,不免格外吃力。而赭杉軍雖是極疼他的,功課上卻也不曾含糊,三五時抽查一番,若是哪一邊鬆懈了,總要盯著他一點點補回來才肯罷休。

赭杉軍盯得緊的只有術法與武學上的修行,墨塵音卻更留心自己的琴藝進展,每日常要擺弄上兩三個時辰,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去。

時日漸久,連金鎏影也覺得有些不妥,私下裡扯著紫荊衣說了,換來一個白眼:“有赭杉軍顧著,你擔心什麽!”

 

但嘴上說得大氣,紫荊衣心裡頭到底也忌憚著些。墨塵音近幾天來三管齊下得愈發吃緊,連著幾晚總要挑燈背經到近四更天去。赭杉軍盯得嚴,他骨子裡又是個好強的,不肯在學琴上落了把柄,不免格外勞神。

他和紫荊衣年歲較小,還都不曾行過冠禮,依然兩人同在一間大屋裡住著。床鋪前幾步遠處擺了架竹屏風,將習字讀書時的桌案隔開。

紫荊衣到了天熱起來時,總要比平日裡懶洋洋上幾分,一早收拾完了經課,就滾在床裡頭睡下去了。到三更時迷迷糊糊熱醒了一次,竹屏風那邊的燈光依然看得清楚。紫荊衣揉揉眼睛翻了個身,口齒不清地喊上一聲:“早點睡吧。”就又睡過去了。

 

再醒來時,又過了小半個更次,卻是一股子焦糊味嗆鼻。紫荊衣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來,鞋也顧不得穿闖出去,就見墨塵音手忙腳亂地將竄起火苗的書紙一把掃到地上,半殘的燭臺倒在一邊,潑了滿桌子的蠟油。

好在大暑天裡,墻根總放著木盆盛滿了水添涼,紫荊衣沖過去一把抄起來,“嘩”一聲桌上地下潑了個透心涼,順手扯開墨塵音:“睡傻了?”

墨塵音臉上還有一塊伏案小寐時被袖子壓出的紅痕,但吃了這一嚇,半點睡意也沒了,心有餘悸地瞧著滿屋狼藉,忽然白了臉去撿燒得半殘又濕了個透的經書:“書……”

紫荊衣丟開木盆去找掃帚,忽然就頓住了,撇嘴哼一聲:“還書呢,是人!”

 

半掩著的屋門外頭,面沉似水地站了赭杉軍。不過前後腳也趕過來的金鎏影瞧了瞧屋裡屋外,揉揉眉心挽起袖子,任勞任怨地開始打掃。

 

四人一齊動手,一刻鐘左右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淡淡的燒焦氣味還沒完全散去。金鎏影直了直腰站起來打哈哈:“人沒事就好,也沒燒了太多東西,幾本書而已。墨師弟是不是都嚇到了?”

紫荊衣抬腳從後面踢了他一下:“赭杉軍臉上跟擦了鍋底灰似的,你還說!”

金鎏影吃痛住了嘴,瞧瞧悶不吭聲的墨塵音,又看了眼一臉凝重的赭杉軍,嘆口氣反手拉住紫荊衣,摟住了肩頭一下一下輕拍著。

紫荊衣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立刻繃起臉又要發難,忽然就聽赭杉軍終於開了口道:“以後你住到吾那邊去吧。”

連墨塵音在內的幾人一并愣住,赭杉軍拂了拂衣袖:“走吧。”

墨塵音眨眨眼,忙應了一聲。還沒挪步,赭杉軍又淡淡補上一句:“琴先留著,改日再說。”

 

金鎏影眼睜睜瞧見墨塵音本來才恢復了些血色的臉“唰”一下又白了個徹底,咬著嘴唇垂了眼,一聲不吭就出了門。赭杉軍隨後跟出去時,已經見他一頭扎進了對面自己的屋子。

 

紫荊衣回了神,忽然跺腳吼起來:“喂,叫吾一個睡這味道難聞死的地方?”

金鎏影扣著他肩頭的手摟緊了些,笑呵呵也向外拖:“睡吾那,睡吾那就是,吾給你鋪席子去。”

 

第二天晌午吃完了飯,金鎏影想了又想,還是按捺不住去找了赭杉軍。

同是做師兄的,說起話來也就開門見山:“墨師弟委屈到了。”

赭杉軍立刻很嚴正地看過去:“吾是為他好。”

“他以為你不許他再碰琴了。”

這次換赭杉軍皺起了眉頭:“吾沒那個意思。”

金鎏影又是搖頭又是嘆氣:“在他眼裡你就是那個意思。”然後又補充上一句,“荊衣老愛罵吾嘴笨,如今看來好友你更勝一籌。好好一句關心的話,也能說成適得其反的效果。”

赭杉軍默然了片刻,擱下手裡的書:“吾會對他講明白。”

 

話音未落,簾子一擱,紫荊衣探了半個身進來,哼哼著冷笑:“那也得你找得到人才成!墨塵音一早抱著他的寶貝琴跑出去了,到現在也沒個消息回來!”

 

如愿以償看到赭杉軍的臉色變了又變,道了句“失陪”袖起書出了門。紫荊衣靠著門框瞧瞧天又笑了一聲:“啊呀,今天看樣子是要下雨了,真是天公不、作、美啊!”

金鎏影無可奈何地一手扶額:“荊衣,玩夠了,就去給他們送傘吧。”

 

 

紫荊衣將赭杉軍哄出門去的話,其實也不過是半真半假。墨塵音一早就抱著琴出了門沒錯,卻是被紫荊衣往懷裡塞了包點心轟了出去。

紫荊衣轟人的時候振振有詞:“山裡林子那么大,找個涼快地方玩你的琴去。赭杉軍再大本事,也翻不完整座封雲山,你理他!”

墨塵音心裡頭還在小小地鬧著彆扭,紫荊衣推人的手勁大了些,也就從善如流地出了大門,隨便撿了條不常見人的路走了下去。

 

山路愈行愈見彎彎曲曲,漸漸連路也算不上了,盡是些及膝的荒草與枝椏橫生的雜樹。墨塵音在山上許多年,不記得還有這樣一個去處,雖然前行得吃力,但終究孩子氣的好奇占了上風,一路撥開亂草走下去,也不知走了多遠,前面野草略為稀疏了些,一株參天古楊,枝繁葉茂生在了眼前。

墨塵音“咦”了一聲,快步過去。一踏進古楊樹蔭下,酷熱的暑氣似乎也被驅散了大半。風吹葉響,琳瑯成音。

走了這半晌,墨塵音也覺出累來,一手摘下身後的琴囊,在樹下的青石上拂了拂,跳坐上去,四處顧盼間忽見不遠處還立了塊石碑,碑頂琢有玄宗太極圖案,古意滄然,才驚覺這似乎該是一處荒廢了的靈臺。

在山上多年,玄宗對於前輩先人的尊榮一向十分看重,墨塵音耳濡目染多了,早記得牢固,忙爬下青石站整齊了,端端正正去看那塊石碑。上面的字樣雖然早已剝落不堪,但只銀鉤鐵畫兩個大字,還是能勉強認得出來,似是古篆描的“琴冢”二字。

默默將這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墨塵音倒覺出一股蒼涼來。他年歲小小,本不曾太在意這些生生死死的說法,此時偏像魔障了一般,盯著那碑文,只覺得心裡好生難過,之前和赭杉軍賭氣的一分心思,早不知拋到了幾層雲外。

正發著呆,樹蔭下的清風更大了些,聽到有人在身旁笑吟吟道:“小道友,久見了。”

這聲招呼來得突然,墨塵音嚇了一跳,扭頭就見幾步遠處的石臺上,坐了個藍衣古冠的道人,懷裡抱了張琴,一邊理著弦,一邊向自己微笑。

見那道人一身的清氣,又是在封雲山上,墨塵音倒也不怕,規規矩矩打了個稽首:“前輩認得吾?”

抱琴道人笑道:“吾自然認得你,你也該認得吾才是。”

墨塵音只看到他甩了甩袍袖,不見動作,卻仿佛有只手在自己頭上拍了拍,輕柔關愛之感,與平素師兄們的照顧疼愛又是一種不同,心底立刻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意,但口中仍恭恭敬敬道:“前輩是琴冢的主人?弟子過去不曾聽師長們提起,剛剛冒失了。”

抱琴道人只是微笑:“你之琴緣在此,何來冒失一說。”

見道人愈發和藹,墨塵音倒也不那么拘束了,“琴緣”一說,聽在耳中萬分熟悉,索性大了膽子道:“前輩,這裡為何要取名叫做‘琴冢’?琴要是埋在了墓冢裡,豈不是彈不得了?”

見他問得天真,抱琴道人笑嘆一聲:“弦木成琴,覆土為冢。木再生于冢上,是為天道循環。小道友,你看這樹,綠葉成蔭,風過則鳴,豈不是造化本然的一段好樂?”

墨塵音聽得似懂非懂,扭頭瞧了瞧古楊樹,又看了看道人,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抱琴道人見他依然童蒙之態,也不再多言,橫琴于膝,試了試弦,彈奏起來。

論及音律,此時的墨塵音倒要比道法透徹許多,那曲中清遠悠揚,妙處難說,一時聽得呆了,索性席地坐在了那裡。好在樹下綠草茵茵,又無地寒之累。道人一曲曲彈奏下去,墨塵音便靜靜一曲曲聽著,起初還想暗暗記下幾段譜子回頭練手,但七弦之中,變幻紛呈捉之不及,便絕了這份心思,一心聽琴去了。

 

這一坐便是數個時辰,待到最後一縷琴音從耳邊散去,墨塵音驟然驚跳起來,竟然已是殘霞漫天的光景。再回頭看石臺上,也已經人縱杳杳,不留一絲痕跡。

墨塵音心裡連叫不好,這次回去怕是遲得過分。雖然有紫荊衣包攬著推自己出來,抻到這個時辰,也已十分地說不過去。越想越是著慌,連忙抄起一旁石頭上的琴囊背好,快步從古楊樹下跑了出來。

 

一腳踩上小路上瘋長的野草,濺起一片雨水,青布的鞋幫立刻濕了半邊。墨塵音“啊”一聲,小心抬起腳,盯著遍地新漫出來的水坑有些傻眼。山間竟不知何時下過了一場透雨,自己坐在樹蔭下聽了半個下午的琴,絲毫也未察覺。

再回頭看看枝葉繁茂的古楊,其下的綠草上也遍布水珠,再遠些破損的石臺,早被雨水淋成了深灰色,濕漉漉洗得一塵不染。

墨塵音站在那裡怔了半晌,直到過雨的山風越吹越緊,夏布的薄衫已經遮不住晚涼,才拔腳向來路跑了回去。跑兩步,又回頭瞧了瞧,折身向著古楊樹的方向有模有樣做一個稽首:“感謝前輩遮擋風雨。”然後才轉身快步沖了出去。

 

一口氣也不曉得跑了多久,直到四周的景物漸漸熟悉起來,該是進了日常作息活動的前山。雖然四周依舊古木蒼蒼,但已經能隱約看到亭臺樓閣,殿角飛檐,影影綽綽地露出來。

墨塵音這才停了步,雙手撐膝大口大口喘起氣來。跑得急了,又背著好大一架古琴,饒是他有了習武的底子,也有些吃不消。

正喘得急,驀地眼前踏過了一雙雙臉鞋。墨塵音瞇眼從鞋帮湿漉漉的水渍、鞋尖的雲頭直看上去,一直看到暗紅色的道袍下擺,忽然就沒了什麽力氣,不大聲地叫了句:“赭杉。”

他一開口,赭杉軍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頓了頓才又轉了個彎拿過了他背上的琴囊,道了句:“回去吧。”

墨塵音點了點頭,乖乖巧巧地跟在了身後,一路走回四人同住的院子去。

 

入了夜趁赭杉軍到院子裡洗漱的當,紫荊衣閃進屋一把按住早早被趕上了床的墨塵音,雙手掐住他的臉蛋左右開弓狠揉起來,一邊壓低了聲音咬牙:“死小子,讓你出去散心走走,結果還以為你丟掉了。赭杉軍和金木頭找了你一個下午,差點把封雲山整個翻過來,你躲到哪個石頭縫裡去了?”

墨塵音被揉得哀哀直叫,好容易從魔掌下掙脫出來,眨著眼睛笑得無辜:“吾就在後山走走,下了雨找了個山洞躲躲,再一出來,就被赭杉找到了。”

紫荊衣哼一聲:“鬼才信你的!”轉頭又捏住他的腮幫子:“不生氣了?和赭杉軍講和了?”

墨塵音抱著自己的臉縮進被裡,死命躲著紫荊衣的手,一邊不自覺地抬高了聲音:“他今天的臉板得比昨晚還兇,誰要和他講和,他又沒好處給吾!”

紫荊衣聽了,拍著床沿大笑起來:“你幾歲了,還要人拿東西來哄,你怎么不讓他乾脆把自個賠你算了,好歹還是個活的!”

墨塵音話脫出口,自己也覺得有些小家子氣,再給紫荊衣這樣搬弄一下,更是不好意思,一翻身坐起來,抄起手邊的夾被兜頭去蒙紫荊衣,一邊嚷著:“金師兄都快賠成你家的長工了,也沒見你收斂到哪去,還好說吾!”

 

兩人在屋子裡鬧成一團,早顧不得收斂動靜。不曉得外頭赭杉軍背了手站在窗根下,聽聽屋裡,又一臉肅容地看向金鎏影:“過兩日吾下山,給塵音帶些東西回來。好友,你有沒有什麽主張?”

金鎏影端著臉盤,空不出手來去拍他的肩膀,只能長長地嘆口氣:“你給的,什麽都好,放心買就是了。”

 

Re:綠楊庭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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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anyun 2008-7-12 12:10:00
 
luanyun看得心胸大畅~~赭木头果然是威势其外,当然金木头是压根就没有威势可言= =
墨同学管金鎏影叫金师兄管赭杉就叫赭杉,这是什么道理?歪头无限遐想中……

苍真是冤枉得可怜= =
我喜欢鬼故事^_^
以下为般若兰宁的回复:
咔咔咔,金木頭的“威勢”要看在什麽地方啦,有需要的時候哦,他也是很強的XDDD,不過目前不足為外人道也~~~~~~~~~~~~~~~~~
赭叔其實一直很威嚴,不過絕對不是有意的,而是天然神木化的外在表現而以。而小墨的工作,就是要好好把這棵紅杉樹打磨成一架好琴臺嘛~~~~~
小墨當然是因為跟赭叔更親近才直接汗名字嘛,當然也可以理解成是為適應將來(?)不用再改口(?),總之一切都是謎樣的愛啊o(∩_∩)o
蒼對沒有師弟的怨念是很強大的,於是才有了後來的五弦存在(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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