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杉軍過了幾天下山,起了個大早收拾東西。眼見著天邊才只是濛濛透了些亮色,對面的涼床上墨塵音還睡得熟,便輕手輕腳地拿了手巾臉盆出去。
門被小心帶上後,墨塵音打了個哈欠半欠起身,朦朦朧朧盯了眼門,又瞧了瞧一邊的空床,咕噥一聲,翻個身再繼續睡。
不多時,赭杉軍打理停當回屋,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從箱籠裡取銀錢出來,複又一個轉身,往床邊走過去。
墨塵音依稀知道他在自己床頭站住了,但眼皮沉沉的無論如何睜不開,只覺得夾被被拉起來些蓋住了肩頭,頓了頓又將頰邊粘著的兩綹亂發拂開去,接下來便再沒什麽動靜。
時間久到墨塵音幾乎覺得赭杉軍早已經離開了,忽然聽到赭杉軍輕嘆口氣:“吾竟然不知道你愛些什麽,看來是吾這個做師兄的疏忽了。”
又在窗前發了一回怔,才抬腳踱出了門。
墨塵音低哼一聲,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只當自己是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怪夢。
午後紫荊衣難得沒什麽力氣折騰金鎏影,拖著墨塵音在院子裡樹下午睡納涼。墨塵音身量未足,偌大一張竹床兩人并排躺著倒也不覺得氣悶。
連翻了十幾個身後,紫荊衣終是先捺不住地捅了捅墨塵音:“赭杉軍今天一早下山去了。”
墨塵音臉上蓋著本琴譜,有氣無力地哼哼:“關吾什麽事!”
紫荊衣繼續捅他:“金鎏影說,赭杉軍跑去問他你喜歡什麽,看來你今天有賠禮可收了。”
墨塵音沉默了下,恍惚想起清早赭杉軍站在自己床頭的自言自語來,悶悶也翻了個身:“他三年前送了吾本《道德經》,要吾一旬至少抄上兩遍,這回該不是要換本《黃庭經》吧。裝吾抄了三年的《道德經》的箱子還在床底下塞著呢。”
紫荊衣聽他這一說,也默然無語起來,半晌呼口氣把胳膊搭到臉上:“吾也開始擔心了。”
“你擔心什麽?”
紫荊衣幽幽地道:“吾的荷包前兩天掛破了,叫他捎帶一個新的回來。吾想,他該不會給吾挑個繡了靜心神咒的吧!”
吃晚飯前赭杉軍便從山下回來了,遞到紫荊衣手裡的荷包是清清淺淺的的水藍色配著暗花,另一邊有金線鎖邊的“喜樂”二字。紫荊衣拿過來翻來覆去仔細瞧了個遍,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在老君保佑!”
赭杉軍倒不在意他嘀咕什麽,將山下采買回來的東西一樣樣交付清楚了,末了才道:“墨塵音呢?”
一旁幫手收拾東西的金鎏影四下瞧瞧,也有些納悶:“你回來前他還在,一轉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複又笑一聲:“總不至於丟了。”
紫荊衣還在拆糕餅盒子,聞言冷笑一聲:“封雲山有人的就這么大塊地方,有不是人的倒多得緊,誰知道他三晃兩晃去了哪……”
金鎏影乾笑兩聲,一把把他拖開了,扭頭沖赭杉軍扔下一句:“吾去找塵音回來吃晚飯。”
赭杉軍點了點頭,拿起最後幾樣自己添置的東西回了屋,分門別類收妥當了,想了想才又伸手進懷裡掏出另一個纏銀線的墨藍緞子荷包來,與紫荊衣那隻一般的式樣,只是裡面鼓鼓地不曉得塞了些什麽。一手就去捋平了穗子擺在桌上,撿起兩本經書出了門。
屋裡靜悄悄了一炷香有餘,門開處,墨塵音腳步輕快走了進來。一眼瞧到桌上的荷包,愣了愣捏起來,放在手心擺弄。折了個面,看到銀色絲線勾勒的“平安”字樣,噗一聲笑了出來,一把扯開了荷包繫帶。裡頭滿滿塞了十余顆指肚大小的檀木珠子,細細的香氣比起大殿上的供香好聞了不止一倍。墨塵音拿指頭一粒粒捅過去,呵呵笑了兩聲,收好了揣進懷裡。
窗櫊子上“啪”地響了一聲,轉頭見紫荊衣趴在窗臺上沖自己招手:“好了?”
墨塵音笑瞇瞇的彎了眼:“看在賠禮的份上,吾就原諒他吧。”
赭杉軍因要下山誤了一整日的經課,晚上便要加倍用功補回來。再回到寮房時,整座院子都已經黑沉沉的,只剩門口一盞風燈要亮不亮地有著點光影。
借著這點光影打了桶井水上來簡單沖洗一下,赭杉軍摸進了自己的屋子,正要悄沒聲息地上床,對面墨塵音忽然一拱身,半閉著眼睛爬了起來,光著腳就跳下床,去夠桌子上的一個青瓷罎子,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這么晚才回來,晚上金師兄搞來的酸梅湯早都擱熱了……”
赭杉軍呆了一下,一把抱起墨塵音塞回床上,摸摸他的頭道:“吾拿出去鎮到井水裡,明天起來喝就又涼了。”
墨塵音迷糊著點了點頭,立刻又拱回床裡面睡死了。赭杉軍給他將夾被拉了拉,臉上在不自覺時已帶了絲笑意。坐了片刻,拿起罎子出屋拔到井水裡,回頭就見之前擱在桌子上的平安荷包,早沒了蹤跡。
其實嚴正修行之外,也不過只是想要他們一個平安喜樂罷了。
自打這以後,墨塵音在琴技上的沉迷果然收斂了許多,也開始曉得將術法與武學擱在了要緊的位置上。饒是如此收心,音律之術仍是進步得出挑,不過三年,已隱隱有了修得琴中道術的苗子。
旁人只道他是天分奇佳,連授琴的師傅也不時夸贊上幾句。墨塵音一貫笑瞇瞇聽著,然後退下去照常地學道習武。紫荊衣和他親厚,隱約地知道些苗頭,偶爾捏著他的臉逼問一番:“又溜去哪裡開小灶了”,但也不過是半真半假的態度,并非要刨問個明白。墨塵音三不五時便要跑去琴冢呆上半日的習慣,也就這么順理成章地保持了下來。
跑得勤快了,墨塵音依稀也覺出了些琴冢不太尋常的地方。如那棵參天的古楊樹,春榮秋凋,但琴聲一起,便總是與樹下草茵,作了個鬱鬱蔥蔥的景象。又如那抱琴道人,初見之後,便不曾再開口說些什麽,每次見了,只是莞爾操琴,曲終時,早不見蹤跡何在,來去忽攸全沒半點的徵兆。
墨塵音知他不尋常,但也不過是不尋常而已。
琴是好的,人也是好的,便就足夠。
抱琴道人倒也不是每次去琴冢都瞧得見的,十次裡常有半數只見樹條吹拂。但墨塵音愛這裡清靜,即便不遇,也愛就著那座石臺試手幾支曲子。漸漸地,倒覺得這裡像是一個自己專屬的私密去處,偶爾看到野花開得繁麗些,或是來了什麽不常見的山鳥,也覺得格外得意。
這一年上是墨塵音拜進玄宗一整個十年,束了髮的小道子們排了次序由經師們進行第一次道法與武學上的大驗。墨塵音雖然一貫出色,但一整天的折騰下來,也早就筋疲力盡。好在第二天只剩下半日的儀禮,午時過了大堂後就可以告一段落,便打點精神努力撐了下來。
早他幾年大驗過的紫荊衣笑嘻嘻瞧著他一早起來打理那些繁瑣到要死的衣冠,最後實在看不下去地幫他梳攏了頭髮,順手在額上敲了敲:“熬過這個上午就解脫了,後半日赭杉軍肯定不會再盯著你用功,自己隨便出去逛逛。難得的日子,就算溜下山,大家也不過睜一眼閉一眼放過去。”
聽他這一說,墨塵音也記起來,這十年間,自己下山的次數竟是少得可憐,一只手便數過來了。平日在山上學道習武操琴,每日裡都排得滿當,偶爾用度上缺了什麽,也自有幾個師兄打理得妥妥帖帖,一時竟不知還有什麽是要自己費心去張羅的。但紫荊衣叮囑得熱心,便也笑著應了一聲:“嗯,回頭你給吾打好掩護,吾才好從赭杉的眼皮底下溜出去。”
他這樣一說,過了大堂後,紫荊衣果然頗仗義地拎了本經書去找赭杉軍,大馬金刀坐在門口,大有“你今天不把這本講完別想吾走”的勢頭。墨塵音從窗根處探了探頭,見赭杉軍果然一本正經地擺開了筆墨開始講經,立刻向紫荊衣揮了揮手,背起琴囊一溜煙跑出院子去了。
但出了人烟密集的總壇,墨塵音站在山門前左右顧盼了一圈,發現自己竟找不出個玩樂的去處。發了回呆,還是拔腳跑回後山,輕車熟路就摸去了琴冢。
古楊樹下一如既往濃蔭茂盛,墨塵音在石臺子上坐了片刻,不見抱琴道人出現,心知今回怕是又只有自己了。便將琴囊解開,橫在膝上試了試弦,撿著新學的幾隻曲子自娛自樂起來。
近日來大驗諸事龐雜,難得有這樣清閒的光景。墨塵音在興頭上,索性連新近開始修習的武樂也一隻隻試了個遍。眼看時辰過了未牌,卻是山陽更毒。不起風,楊樹枝條也都靜靜低垂,只剩蟬噪聲愈發響亮。
墨塵音自琴中將心思拔出來,便覺得身上格外熱得緊,連胸口也悶得有些噁心。費力抬了抬手,沒什麽力氣地把琴挪到一邊。眼皮愈加發沉,歪了歪身在石臺上靠了個好過些的姿勢,竟就這么昏沉沉睡了過去。
說是睡著,但不適感卻沒減輕多少,稀裡糊涂中也覺得難過得很,眉頭鎖緊了,卻連翻身的力氣也提不起來。一邊臉頰貼著的石板被曬得發燙,同樣汲不來多少清涼。
墨塵音迷糊中倒還剩了一分心思去胡思亂想,咕噥著出聲:“赭杉,吾被曬成干了……今晚要喝酸梅湯……”
這樣半昏半躺著,像是睡了一整天還要長,又像是才不過片刻的功夫。墨塵音恍惚中,忽然覺得身上一空被人抱了起來,一只手飛快地松開了領口的絆扣,連裡衣的前襟也一并被解開。少了束縛感後不免長出了口氣,勉力睜了睜眼:“赭杉……”
赭杉軍半蹲著一手抱穩了他,一手便運起一絲涼氣,從頸子下到胸口反復地摩挲。連揉了十餘次,墨塵音漸漸緩過勁來,呻吟一聲抓住了赭杉軍的腕子:“赭杉?”
赭杉軍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紫荊衣叫你下山散心,你怎么躲來這裡睡到中暑……等一下,吾帶你回去喝水。”
墨塵音茫然點了點頭,赭杉軍隨手抓過自己背後的斗笠扣在他頭上,先麻利收好了琴,再低下身一拖一推,將墨塵音穩穩地背了起來:“抓穩了。”
墨塵音把兩條胳膊搭在他的頸上,許久不曾再讓人像對待小孩子般背著,不免新鮮,強打起精神笑了兩聲:“嗯,赭杉你加油跑,就能在吾變成人乾前喝上水了。”
赭杉軍沒奈何地笑一聲,反手過去在他背上拍拍:“難受了就說。”
從琴冢一路回到寮房,運足了腳力倒也花不上多少時間。赭杉軍將墨塵音放到涼床上時,也不過一刻鐘多些。金鎏影接手了給紫荊衣講經的活計,但眼下兩人都不知跑去了哪裡,院子裡靜悄悄只得他們兩人。
夏天各屋裡都常備有去暑的小藥,赭杉軍拿了兩樣用水化開喂墨塵音吃了,又擰了冰涼的手巾給他擦著胸口四肢。墨塵音身上還虛軟著沒什麽力氣,躺平了任他擺布,倒也樂得不用自己動手。
漸漸暑氣褪了,人也終於徹底清醒過來,墨塵音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本想就這樣睡上一會,忽然想起什麽,一手揪住了赭杉軍的袖子:“赭杉,你偷偷盯著吾!”
赭杉軍被突然指控得莫名其妙,坐在床邊看著他。墨塵音撈過新擰好的手巾搭在臉上,哼哼著繼續道:“琴冢平時都沒人去,吾才不信你是閉著眼睛溜達過去的。”
赭杉軍默然半晌,拍了拍他的手背:“抱歉……”
他道歉得爽快,墨塵音反倒有了自己小心眼的感覺,悶悶地從手巾上面露出雙眼睛來看著他:“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原以為只有吾自個知道的地方,其實別人也一樣知道,覺得有點氣餒。”
赭杉軍揉揉他沾了水微濕的頭髮,想了想很嚴肅地對上他的眼神:“你是吾最關心的小師弟……”
墨塵音眨眨眼,突地噗噗笑起來,一骨碌爬起身抓過涼手巾就去塞他的脖子:“赭杉連安慰人都不會,說得老氣橫秋的!不過沒關係,赭杉不是別人,吾也沒那么小氣啦!”
赭杉軍沒料到他忽然活潑起來,忙張手接了個滿懷,也笑著“噯噯”了兩聲:“塵音有好氣量。”
墨塵音呵呵笑著,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掛上去,索性也拿嬌作癡一回,笑道:“背吾進屋睡覺,吾就原諒你!”
吃了藥後又好睡了半個下午,到了夜裡該就寢的時候,墨塵音反倒沒了一星睏意,趴在枕頭上巴巴瞧著赭杉軍脫了衣服吹熄燈燭,黑祟祟著上了床躺下,就再不聞一點動靜。
墨塵音無聊地抱著夾被在床上滾來滾去,連翻了十幾個身後,忽然聽到對床清咳了一聲:“睡不著?”
“嗯。”墨塵音忙應了聲,又小聲道,“下午睡多了,一點也不睏。”
赭杉軍沉默一下,慢慢道:“默經吧,背著背著就睡著了。”
墨塵音對著黑洞洞的屋頂翻了個白眼,繼續去翻第十一次身。
屋裡又靜悄悄了片刻,到赭杉軍以為自己提供的法子果然見效了時,墨塵音忽地又張望過來,輕聲道:“赭杉,你在玄宗比吾久,有見過琴冢那位前輩嗎?”
赭杉軍這次著實茫然,忖度了一下才開口:“吾幾次只見你一個在樹下,并無他人。”
墨塵音愣了愣,想到了什麽似地閉上了嘴,再不出聲了。
迷迷糊糊中倒也睡了過去,到了後半夜,山風陡然一陣緊過一陣,開著透氣的槅窗被吹得噼啪直響。驀地一聲驚雷,豆大的雨珠噼裡啪啦砸了下來,前後也不過才一盞茶的功夫。
赭杉軍睡得警醒,聽到聲音不對忙坐了起來,桌上的一疊抄經紙已被橫掃了一地,雨水從窗戶裡直灌進來,窗下的地面上頃刻積了一灘不小的水漬。
這下自然睡不成了,赭杉軍借著電光先去關窗,一眼瞥到對面金鎏影的屋子裡也亮起了燈。兩人在窗前打了個照臉,就又忙轉身去收拾一地的狼藉。金鎏影還要格外辛苦些,顧好了自己的屋子,立刻又沖到隔壁去,將紫荊衣那邊也一手包辦。
丟了塊抹布在窗下吸著雨水,赭杉軍轉頭將吹散滿地的紙收攏起來。外頭驚雷又是一響,閃電劃過照得屋子裡瞬間雪亮。墨塵音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要哭不哭撇了嘴喊聲:“赭杉!”
赭杉軍回過頭,就見墨塵音已經跳下床,手忙腳亂地在穿衣服,一副下一刻就要沖出屋去的樣子,忙回手一把拉住了:“怎么?”
墨塵音瞧瞧外頭如注的暴雨,臉上皺成一團:“前輩跟吾說,他要走了……”
赭杉軍還是頭一次聽到他這樣帶著哭意的強調,呆了一下,按著他坐下:“做噩夢了?哪個前輩?”
墨塵音死命搖頭:“不是做夢,前輩把琴也收起來了,就要走了。”
赭杉軍聽到“琴”字,這才反應過來,攬著他的肩道:“你一直在屋裡睡覺,如何見得到你那前輩,莫再胡思亂想了。”
墨塵音咬咬唇,直起上身瞪過去:“魂煢煢與神交兮,精誠發于宵寐。你怎么知道吾見到的不是真的?”
赭杉軍倒被他將了一軍,愣了愣手上反而收緊了些,圈得牢固了才道:“這么大雨,吾定然不允你出門就是。”
墨塵音氣呼呼地抬頭,看他滿臉凝重,一絲也不肯放鬆,屋外又適時打了一個響雷,自己先泄了底氣,抓住赭杉軍的手:“雨小了吾就要去。”
赭杉軍抱緊他點了點頭,這才也松了口:“等雨小了,吾陪你去。”
接下來再沒人繼續睡得著,墨塵音一直坐在床上盯著窗外扯天漫地的雨幕發呆,赭杉軍索性挑亮燈,一邊重抄那幾份泡了雨的經文一邊盯著他。
好在夏天的雷雨來的迅猛,去得倒也快速。枯等了半個更次,漸漸只剩下零星的雨絲,與之前的浩大聲勢相差了何止一點。
墨塵音不待赭杉軍開口,翻身下床,麻利地套好木屐蓑衣,往外跑了兩步站到門口,滿臉“就等你了”的神氣。
赭杉軍之前允諾了他,自然不再多說什麽,從屋角翻出一個氣死風燈籠點上,又拿了油傘,攜了他一同出了屋子。
雨後的山路總要難行些,又是漆漆的黑夜一片冷寂。兩人雖然盡力加快步伐,也要快兩刻鐘,才上了通向琴冢的小路。
遠遠地,先是一股枯焦味沖鼻,隨後就能依稀看到殘煙與暗紅的火星。墨塵音呆了呆,忽地拔足奔過去。赭杉軍見這樣子,也著實意外了下,隨後緊跟著,一前一後上了石臺。
待到近前,才看的清楚,那一株參天的古楊,被驚雷攔腰劈折,連著濃郁的樹冠,一并砸在地上燒得枝葉零落,炭黑一片。只剩下半片樹樁,孤零零地被雨澆著,好不凄涼。
墨塵音在樹前蹲下,瞧著滿目殘骸發呆,許久,才試探著叫了聲:“前輩?”
琴冢遭了雷火變得這般狼藉,墨塵音心裡頭本沒抱著什麽指望,卻意外地聽到了“錚”地一聲弦響。猛抬頭,就見不遠處的琴冢石碑上,抱琴道人笑吟吟坐著,懷裡的琴卻不見了,換成了一把從未見過的麝尾。
墨塵音一個愣神站起身,張了張嘴反倒不知該如何開口。抱琴道人先笑著揚了揚拂塵:“小道友,身魂依物而生,精神卻憑天地自在,感懷則存。你莫要癡了。”
墨塵音許多年來未曾再聽過他開口,一時詫異,還沒來得及咀嚼話中的意思,抱琴道人一甩拂塵,指了指座下的石碑,道聲“暫別”。
頃刻身形煙霧般散去,只剩了餘音裊裊傳來頌著似歌訣又非歌訣的聲音,清清楚楚如在耳邊。
赭杉軍一直有些擔心地站在墨塵音身後幾步遠處,忽見他站起身看著石碑方向發楞。雖是心裡有了忖度,但念及那頭自己看不到摸不見的“前輩”,也不免揣了幾分顧忌。
墨塵音緊盯著石碑不說話,赭杉軍便也聚足了目力往那一片空蕩蕩瞧過去。起初自然是什麽都見不得,但再一轉瞬,竟恍惚看到一角藍袍隱隱拂過,似個人背過了身去,一晃而逝。
赭杉軍自認不曾花眼,詫異之時,清晰聽到了一字一句的歌訣聲:
“水火風雷,
淬吾大道。
三疊琴心,
還于天地。
千秋之後,
若有精魂,
當歸於此。”
驀地那塊石碑攔腰折成兩截,露出斜斜嵌在裡面一個琴匣來。木紋斑駁,竟不知已有了多少年歲。
墨塵音終是抱了那石碑中取出的琴與赭杉軍一同回寮房去。
一路走著,都安靜得反常。
赭杉軍本是提著燈籠照亮山路,但見天邊已經漸漸透出晨曦,便熄了燭火,與他慢慢并肩而行。
快到總壇時,墨塵音忽然偏過頭:“赭杉,‘身魂依物而生,精神卻憑天地自在,感懷則存。’是什麽意思?”
赭杉軍頓了頓,先將撐著的傘收了起來,一邊甩著上面的水珠,一邊道:“就是有些人,無論是否有現世的肉身存在,也總會因被人牢牢記著,而與活著的生靈一般無二。”
墨塵音輕快地笑起來:“這樣啊,那豈不就是‘嗟我懷人,永好千秋’?”
赭杉軍也露了絲笑意:“跟紫荊衣學的?”
墨塵音點點頭:“這兩句好,吾喜歡,送給你要不要?”
“送吾?”
墨塵音笑瞇瞇道:“算你很久以前送的那個荷包的回禮。”
千秋之後,還愿可見綠楊蔭蔭,平安喜樂,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