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下來，春意也一天天潑墨般濃重起來。終一日已是滿眼濃綠，草茂鶯飛。

墨塵音時時數著日子，做著活計時就愛忽然看看窗外歎氣起來：“已經快半個月啦，想來是快到了吧……”

赭杉軍便默默停了筆，瞧著他在陽光下鍍了淡淡金邊的側臉，眼中閃亮亮的，一派憧憬期盼。

直念到了近端午，一個多月晃眼走過，依然不見蜀中來客的消息。墨塵音念得次數終於漸漸少了，又漸漸忘了，複和赭杉軍說說笑笑過去與一般無二的日子來。

夜裡赭杉軍攬了他微微滲汗的肩頭，半撐起身看屋裡亮堂堂的星月光，照在安然的睡臉上，竟覺得有些童稚得讓人恍神。伸出去的手指輕輕擦過他耳邊時，忽然墨塵音動了動頭，迷迷糊糊揮了下另一隻手：“娘，包子吃飽了！”

赭杉軍一愣，本要撫摸上耳根的手點在了眼皮上。墨塵音一個激靈，被驚嚇般睜開了眼睛。待瞧清楚了是赭杉軍，才又懶洋洋軟回去：“怎麼了？”

赭杉軍順勢柔著他的眼瞼，淡淡道：“你說夢話了。”

“說夢話？”墨塵音一臉懷疑，“我什麽時候有說夢話的毛病了，我說了什麽？”

赭杉軍低笑一聲：“你說：你吃飽了，不要再吃包子了……”

“什麽……”

墨塵音皺了皺眉，很不滿意他的解釋。要再問時，赭杉軍忽地埋下頭，輕輕咬上他的嘴唇。半晌，才有聲音含糊從帳子裡飄出來：“你大概是這幾天累到了，明兒好好歇歇，別去前頭了。”

墨塵音咿唔一聲，似是而非在赭杉軍頭髮上抓了一把洩憤：“這叫什麽歇息……”

倒是外頭的月亮更圓更亮了，照得內外透徹如覆冰雪，赭杉軍此時心裡卻也坦亮亮的。鴉有集樹，豕也眷親，何況人乎。

和自己這樣的處境相比，有了可以記掛的親眷，總是好的。

墨塵音次日醒來精神卻是不錯的，雖然依著赭杉軍的話，難得在枕頭上蹭了一個早上，才磨磨蹭蹭起身梳洗。

赭杉軍早已經去前面開了自己的文墨攤子，稀飯小菜體貼地扣在了鍋裡。墨塵音一手抓著熱乎乎的饅頭咬時，忽然就忍不住對著桌子偷笑：即使曾是名滿晉中的才子，能走到今天這樣柴米油鹽也擔得起來的地步，也還是很讓人有些成就感。

塞完了早飯，墨塵音閑不下來地又打了桶水，裡裡外外收拾起來。眼見著傍晌午了，不大的院子已經整整齊齊，廚房裡飯菜香也漸漸透出。這才心滿意足地抹著手上的水珠子，略作休息再去前頭喊人吃飯。

前面赭杉軍的攤子，今天的生意卻意外地好。一個早上下來，替人寫了不下十副拜帖小箋，內容多是些端午佳節，風花雪月之流。

擱在從前，赭杉軍想自己不免腹誹一番附庸風雅。但此時心境，卻覺得一派豔陽，誰不可賞。士農工商，一樣的熱鬧心情，又有誰附庸了誰？

再一折，則想到，自己二人尚無節中的安排，等下不妨去找墨塵音商量一番。

正琢磨著，又有人持了銀錢來求鍾馗像。赭杉軍倒認得那人，是外街張家的管家，素來尊稱一聲張伯的。只是端午時各門各戶張貼的鍾馗畫像，都有書肆或者小攤販木刻了印出。自己這小小文墨攤子，幾乎從不做這樣費筆墨的生意。

張伯見他疑惑，倒是先擼著鬍子呵呵直笑：“赭秀才，你的筆墨我家老爺一向覺得不俗，那雙紅帖子寫得都顏皮柳骨的。這次才特意叫我拿了銀子，請你現繪幅鍾馗像。你放心了，這潤筆自然虧欠不了，此事就勞你費心了。”

兩錠五兩的紋銀擱在手心，陽光一照有些白花花地晃眼。張伯拿出銀子來晃了這麼一下又裹進絹子，滿臉堆笑塞給赭杉軍：“老小就在此立等了，赭秀才，有勞有勞。”

赭杉軍直到坐下鋪開畫紙，習慣性地左手持筆飽蘸了墨汁時，才覺出自己腦子裡一直在轉的句話是“顏筋柳骨”。雪白的銀兩，恩寵的口氣，帶點炫耀的賞識，終於已經徹底到了對自己無關痛癢的地步。一手拂過平整的紙面，略略沉思，落筆作畫，一氣呵成得自然又天然。

一幅鍾馗圖究是要比十張拜帖也費時許多。近午閑賴，漸漸周遭相熟的人裡，就也湊頭過來瞧個熱鬧。間不時嘖嘖兩聲：“赭秀才斷文識墨就是好，瞧這畫畫的！”

五月的日頭開始有了毒辣的影子，再給人氣一蒸，頭腦中有些昏沉。

但赭杉軍下筆仍是穩妥，直到最後一筆勾勒下去，才慢慢手筆，輕輕在畫上吹了吹，儘快地風乾淋漓墨跡。

張伯在旁也站得久了，一手掏出手絹抹了抹腦門的汗，仍是笑眯眯地瞅瞅畫又瞅瞅赭杉軍：“不錯，真不錯，老小也要替我們老爺說一聲，這十兩的潤筆值了。”

赭杉軍微向他作個揖，也堆了微笑：“學生獻醜。”

忽地，周遭圍看熱鬧的人群中，有個陌生的清亮嗓子哼了一聲：“秀才，你這畫我出五十兩，賣我。”

人群一時譁然。爭相顧盼中，一個穿淺水藍春衣的年輕公子踱了出來，手上掐了把扇子不開不搖，倒像是提了把寶劍的架勢。嘴角似笑非笑向上一勾，眼神卻毒辣辣地在幾人間掃來掃去。

這著藍衣的公子站出來，四下看上一圈，一手“呯”地拄上桌面：“秀才，我說這畫呢。五十兩，你賣不賣？”

站在旁邊的張伯驟然尷尬起來，臉色紅了又白，剛要張口。赭杉軍已經垂眼將墨干了的鍾馗像卷了起來，繞上卷繩遞給他：“張伯，畫勞您帶回去了。多蒙你家老爺厚愛，替學生說謝。”

張伯一手接了畫，攥住了，才覺得得意。向赭杉軍點點頭，又橫了那藍衣公子一眼，看架勢還想說些什麽。驀然視野中又擠進一角杏黃錦袍。束金冠，佩長刃。眉眼間一片英氣逼人，卻只盯著藍衣的公子歎氣：“荊……小秋，你又在惹什麽事了？”

這兩人站在那裡，滿眼通身的氣派。張伯再盯一眼，又捏捏手中畫筒。末了拂袖哼一聲：“小兒家！”擠出人群覆命去了。

赭杉軍低頭將那十兩潤筆連著裹著的絹子一併塞進錢匣，又動手整理桌上鋪開的零散筆墨，只做個不聞不見不沾身。

不想哪藍衣的公子卻認准了，理也不理身後的人，只拄著桌子道：“這秀才，你那畫畫得好，莫說五十兩，一百兩也值了。我這是幫你抬價，你怎麼還傻愣愣地就賣了一成，不值啊，真不值！”

眼見那隻白皙韌長的手都快拄到了自己鼻子下，赭杉軍也只好抬頭：“我這的筆墨一向有價有市。文帖十五文到五十文不定，字幅五錢，書畫不過二兩。公子的高價，我不敢受。”

藍衣公子對這番說辭明顯不太受用，又拿鼻子哼了一聲：“自己的才華也是拿來賤賣的，可也該算是斯文掃地。木頭，你說是不是？”

他身後的錦衣人摸了摸鼻子：“小秋，人家做自己的生意，你又何必……”

后半句被一眼瞪掉了，藍衣公子當他如耳旁風，順手把扇子敲上桌面：“這樣吧，秀才，我這朋友也會畫兩筆花花草草的，不如你們來比上一比。你畫得好，我出十倍的錢買你攤上全部字畫。你若遜色，也有二十兩潤筆，如何？”

赭杉軍眉頭一皺，斂了下心，仍慢慢道：“我這裡只賣些粗文，公子有中意的，按價付錢拿去就是，不必如此破費。”

藍衣公子哼出第三個哼聲，扇子乒乒敲著桌沿：“錢也不賺，文也不爭。你這秀才，怎麼這麼縮手縮腳的，讀書人的傲氣呢……”

說了半截，被身旁的錦衣人拉住，一臉無奈：“小秋，人家賣文墨的，你跟著較什麽真，你不是來……”

“閉嘴！”藍衣公子一扇柄捅開他，揚起下巴盯著赭杉軍：“真不比？”

赭杉軍慢吞吞搖頭，抹了抹桌子上的浮灰，一副打算收攤了的樣子。

藍衣公子卻沒打算鬆手，眉梢挑著，冷笑一聲：“和著輸贏都不虧你的，還這麼畏首畏尾，你是不是男人啊！”

這話激得不免重了，赭杉軍一再退讓，此時也不由有了些惱意。錦衣人“哎呦”一聲，更是愁眉苦臉：“小秋，你那張嘴啊！”

忽然身後的屋子裡，大步生風有人出來，“嘭”一聲將手上端著的一屜饅頭砸上桌面，正正把藍衣公子的摺扇壓在了下面：“你說誰不是男人！”

赭杉軍抬頭張目，就見墨塵音橫眉立眼的，與那藍衣公子杠上了。

個人頻道：伊達我流對天草二十六說：忙著呢。

小草馬上掏出手機給阿達打電話：你又被盜號了。

152 盜號傳統在苦境服歷史悠久，文化燦爛。

當年還沒打寶石的疏樓龍宿一劍秒了全服第一打手傲笑紅塵，

點開傲笑紅塵的資料欄，

只剩下一把綁定的紅塵劍。

從那以後，秦假仙在PK的時候被人虐死，

就脫下所有裝備冒充被盜號。

153 苦境服論壇特約記者秦假仙在論壇發了個帖子：

為什麼盜傲笑紅塵？

裝備好，寶石多。我是盜號的A回答。

屬性加的好，高血高藍高攻高暴擊。我是盜號的B回答。

刷副本手氣超紅，經常爆極品裝備。我是盜號的C回答。

你，罪無可恕！——口頭禪比較帥！我是盜號的D回答。

名字起的好。我是盜號的E回答。

154 這直接導致傲笑紅塵從一個高攻高玩直線下降為生活玩家。 

每天種麥子，釣魚。

但每次見到傲笑紅塵大家還是會問：

今天你被盜了沒有？

於是傲笑紅塵的心情終於變成：

盜號的，你，罪無可恕！

155 相比傲笑紅塵，六禍蒼龍就靈活得多。

天龍門派的六禍蒼龍被盜了，

伊就練個丐幫門派的識能龍。

丐幫門派的識能龍被盜了，

伊就練個逍遙門派的一品皇綬。

逍遙門派的一品皇綬被盜了，

伊就練個明教的神魁戰武，

明教的神魁戰武被盜了，

伊就練個醫生真龍教主，

醫生真龍教主被盜了，

TNND的，老子不玩了！六禍蒼龍說。

156為什麼沒人盜素還真？秦假仙繼續跟帖。

膜拜神人，他設了五層浮動密碼，一秒鐘換五個！我是盜號的F回答。

我去盜葉小釵，結果我的系統崩潰了，硬碟燒毀了。我是盜號的G回答。

157為什麼沒人盜疏樓龍宿？秦假仙繼續跟帖。

疏樓龍宿滿身九級寶石，我以為他是GM。我是盜號的H回答。

難道他不是GM嗎？我是盜號的I跟帖。

158為什麼沒人盜劍子仙跡？秦假仙繼續跟帖。

劍子仙跡有什麼可盜的？我是盜號的J回答。

那廝所有裝備都自製，全綁定的！我是盜號的K回答。

盜他會變黑手。我是盜號的L回答。

159 所以說，

當大家都變成90後的時候，就會很無聊。

系統提示：師九如率眾圍攻軒轅不敗, 軒轅不敗連遭折凳,鋼鞭,改錐,夜壺,平底鍋等器械攻擊,最後終於堅持不住,遍體鱗傷,丟下[六魄開光]落荒而逃.

蹲大理郊外種高粱的墨小四感慨：師團終於過了軒轅副本了!

蹲西湖釣胭脂魚的紫老三感慨：這日子沒法過了!

160 沒有BOSS刷的日子是難熬的。

於是就有人來刷劍子仙跡。。

劍子喊：龍宿啊~

嚇走了一半。

當然龍宿沒有來。

劍子喊：佛劍啊~

又嚇走一半。

當然佛劍也沒有來。

於是劍子仙跡換個地方繼續刷材料。

161 也曾有人去刷蒼。

如果只有蒼一個人，伊就會瞬間消失。

當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

蒼已經從洛陽城另外一個門出去繼續閒逛了。

為了防止迷路，

墨魚表弟墨小四每天都給蒼做一背包回城符。

162 當眾人刷蒼，而一步蓮華也在的時候，

蒼就開白虹貫日，

一步蓮華就開八門金鎖，

襲滅天來就開非枯非榮，

善法天子就開萬岳朝宗。

神州*貳官網介紹：

天龍職業，群攻擊的王者。

“太費藍。”蒼說。

163 在這BOSS稀缺，紅名遍地的時代，

連墨小四都有被刷的時候。

墨塵音一邊往身後扔陷阱一邊跑。

追不上墨塵音的，被陷阱炸死了。

追上墨塵音的，被赭杉軍拍死了。

164然而即便單人刷軍團是不可能的，也沒人敢組隊刷軍團。

因為軍團有個金鎏影。

高攻高爆高命中，開著加速來去如風，

亂軍中取敵軍將領首級，如入無人之境。

165 於是金鎏影有了一個外號：恐怖分子。

“咱是文明人！”金老二說。

金老二買了一套玉樹臨風時裝改善形象。

金鎏影有了新的外號：披著書生皮的恐怖分子。

166 98級的金鎏影如今已經不貧血了。

金鎏影製藥技能12級，做的藥瞬回血5000++

然而和蒼PK 他還是會失敗。

有人問蒼怎麼做到的，

PK 不准吃藥。蒼平靜地說。

167 大家公認最有BOSS潛質的，是素還真。

無論副本難度還是掉落裝備，都是令人滿意的。

世界頻道：玄貘說：組隊去刷素還真！點我進隊++++！

系統提示：業火紅蓮申請入隊，同意嗎？

168 玄貘毫不猶豫地點了拒絕。

組隊刷素還真有一條鐵的紀律：但凡名字有蓮字的堅決不能入隊。

例如靛羽風蓮、墨淵水蓮、玄蓮、一蓮托生……乃至一步蓮華等。

但玄貘的刷素團還是很速度地團滅了。

北窗伏龍白忘機從無數撲倒的屍體中站起來感慨：

劣者無能啊！

169 友情出演以上角色的演員還可能是：

靈嘯月、百鍊生、千山樵老、紫龍天、臥雲、冷非顏、白髮劍者……甚至千葉傳奇。

刷素，理想是遠大的。

成功，是不可能的。

170 最後有人把視線放在了比較有可行性的醫生慕少艾身上。

慕少艾從不還手。

卸下裝備，毫不治療，乖乖被砍死。

然後復活再被砍死。

於是系統開始刷屏：慕少艾被鬼梁天下殺害了。

171 世界頻道：紫荊衣說：敢動老子的人，軍團通緝鬼梁天下！

世界頻道：南宮神裔說：敢動本會長的人！裔流公會通緝鬼梁天下！

世界頻道：素還真說：敢動劣者的人，琉璃仙境通緝鬼梁天下！

世界頻道：劍子仙跡說：敢動BUG團的人！儒門天下通緝鬼梁天下！

世界頻道：蒼說：敢動玄宗的人的人！玄宗公會通緝鬼梁天下！

172 世界頻道：羽人非獍說：F4殺手團通緝鬼梁天下！

世界頻道：慕少艾說：羽仔！昨天切動脈的時候刀就那麼快！今天救老人家我刀就這麼慢！

世界頻道：羽人非獍說：我處理屍體去了，回來晚了。

鬼梁天下手一抖，

掉線了。

173 個人頻道：羽人非獍對慕少艾說：今天我安排解剖課，屍體得送去冷凍。

個人頻道：朱痕染跡對慕少艾說：要熄燈了，你什麼時候從對面樓回來？

個人頻道：阿九對慕少艾說：少艾，你到底是誰的人？

緋羽怨姬，94級，純醫。

緋羽是孟白雲的妻子。

孟白雲53級。

有人送緋羽花。

緋羽回他一個筋脈逆行。

“我老公工作忙，沒時間玩。”緋羽語氣很溫柔。

126 金鎏影認識一個美人。

紫荊衣，98級，毒醫。

紫荊衣是金鎏影的妻子。

金鎏影送紫荊衣花。

紫荊衣回他一個腐骨斷腸。

“丫的敗家子！”紫荊衣又附帶贈送一個毒孔雀膽。

127 墨塵音認識無數美人。

最高等級36級。

墨塵音帶小號帶不過來的時候，就給赭老大帶。

赭老大帶著帶著就帶沒了。

墨小四說：沒關係，沒了再給。

紫老三說：對，給了再沒唄！

128 佛劍分說認識一個美人。

言傾城。12級。潛行天山。

佛劍不送花，佛劍每天帶言傾城各個城市和副本旅遊。

龍宿和劍子每天跟蹤佛劍。

她下個月12歲生日。佛劍說。

129 一直到某天言傾城沒來。

“她心臟二尖瓣缺損，手術了。”佛劍說。

劍子和龍宿再沒見到佛劍旅遊過。

130  龍宿認識一個美人。

穆仙鳳。75級。逍遙。

“少東，董事長囑咐你好好學習。”穆仙鳳說。

“好。”龍宿一邊和劍子裸P一邊說。

131 劍子仙跡認識一個美人。

劍子仙姬，60級，武當。

系統提示：劍子仙姬深情款款把999朵玫瑰送到劍子仙跡面前，兩個人的友好度上升了100點。

系統提示：劍子仙姬深情款款把999朵玫瑰送到劍子仙跡面前，兩個人的友好度上升了100點。

系統提示：劍子仙姬深情款款把999朵玫瑰送到劍子仙跡面前，兩個人的友好度上升了100點。

……………………

劍子點開好友欄。劍子仙姬：友好度53400點。

“老子啊，你帶我走吧！”劍子說。

老子終於顯靈了，劍子的螢幕瞬間灰了。

“老子現在就送你走！”頭上掛著刀的龍宿說。

132 劍子怎末認識仙姬的？大家問。

應該是裸P的時候。慕少艾說。

應該是被異度圍毆以一敵三的時候。蒼說。

應該是喊和我生吧的時候。龍宿說。

133  我真傻，真的。劍子說。

如果那天沒喊龍宿和我生吧我就不會和龍宿裸P如果我沒有和龍宿裸P我就不會被異度圍毆那麼慘如果我沒有被異度圍毆那麼慘我就不會去買藥如果我不去買藥我就不會去紅葉山莊如果我不去紅葉山莊我就不會卡如果我不卡我就不會去衛生間如果我不去衛生間我就不會離開那麼久如果我沒有離開那麼久我就不會被她看到如果我沒有被她看到我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麼傷心的地步……老子啊你帶我走吧

134  “劍子，冷靜。”藺無雙說。

      劍子看看藺無雙。

“老子啊你一次帶走倆吧！”劍子說。

135 狂龍一聲笑堅持認為自己認識一個美人。

藺無雙，98級，武當。

藺無雙去刷怪，狂龍一聲笑也去刷怪。

藺無雙去刷副本，狂龍一聲笑也去刷副本。

藺無雙去種蘿蔔，狂龍一聲笑也去種蘿蔔。

藺無雙憤怒地不上線了，狂龍一聲笑興奮地還在線上。

世界頻道：狂龍一聲笑說：藺無雙，我等你回來視頻！

136 於是藺無雙絕望地宣佈休息一個月。

於是劍子仙跡絕望地宣佈練一個小號。

於是龍宿絕望地收了一個徒弟。

137 龍宿的徒弟是丐幫的。

名字叫兩袖沒風。

兩袖沒風以驚人的速度升級到90後的時候，

带着32的戒指，穿着48的袍子。

旁边跟着一只五级可带的螃蟹。

138 兩袖沒風說：龍宿，去做師徒任務吧。

疏樓龍宿說：不去。

劍子從容地走到龍宿電腦前，

右鍵點了龍宿跟隨，說：走啦走啦。

於是全服最華麗的師父和全服最寒酸的徒弟，

反復在洛陽蘇州主幹道上跑來跑去放煙花、抓刺蝟。

139 說起練小號，

玄宗公會黑道老大蒼的蔥戰隊是公認數目最多的。

蒼澄清說:我就練了7個。

這時候，蔥絲、蔥段、蔥油餅、蔥花卷、蔥蘸醬……一直到蔥爆羊肉會挨個在世界頻道刷屏。

140 苦境伺服器規模最大公會琉璃仙境公會的會長清香白蓮素還真到底有沒有小號沒有人敢確定。

因為素還真把每一個小號都練成了大號。

所以人們稱之為“素神人。”

“素閒人。”慕少艾說。

141 慕少艾有一個小號。

任萍生。

“讓真相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吧。”朱痕染跡說。

羽人直接在慕少艾的電腦上把任萍生刪號了。

“任萍生是誰？”阿九說。

142  金鎏影有一個小號。

昭穆尊，天龍。為了研究天龍技能，和蒼PK 雪恥建的。

後來雪恥無望。

昭穆尊加入不老城公會金團刷金。

一直到遇到五色妖姬。

昭穆尊就專業擺攤了。

143  昭穆尊給商店買了一個大招牌。

上面大字龍飛鳳舞地刻著店鋪的名字：

小昭裝備店。

吸引了不少男號交易。

144  甚至紫荊衣都有一個小號，

叫尹秋君。

沒有門派。

至今一級。

不老城公會會員。

145  情人節的時候，大家兵荒馬亂找MM做七夕任務。

世界頻道：魔龍祭天說：組隊做七夕任務，MM10金，人妖5金！

這個時候赭杉軍發現墨塵音不見了。

赭杉軍收到一個邀請：

墨小曲邀請你加入隊伍，同意嗎？

146 後來15級的女逍遙墨小曲成了赭杉軍的大徒弟。

赭杉軍的二徒弟叫天草二十六。

小草本來是墨塵音的徒弟，但墨小四徒弟名額滿了，就給赭老大帶。

貧血脆皮武當小草見到赭杉軍的HP血上限後，立刻把頭頂上的心情改成了：

師父我崇拜你！

147 赭杉軍帶著小草各個副本轉了一圈以後，

小草的心情變成：

師父我膜拜你！

148 當大家知道小草膜拜的是軍團赭老大的時候，

小草就橫著走了。

小草四處橫著走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朋友。

叫做伊達我流。

見到小草和伊達一起橫著走的人都明白為什麼他們是朋友。

因為伊達頭上頂著心情，老遠就能看到：

師父啊，你在哪裡？

149 伊達的師父有個嚇人的名字：劍聖。

天龍的劍聖每天在磐隱神宮單刷群怪。

磐隱神宮最深處有兩個刷怪點，

一個站著天龍劍聖，

一個站著天龍弦知音。

有人邀請劍聖組隊的時候，劍聖說：離開，否則PK。

有人邀請弦知音組隊的時候，弦知音說：去找劍聖吧。

150 於是傳說天龍是暴力+神棍輩出的門派。

天龍的蒼說：我是無辜的。

天龍的一步蓮華對蒼說：就說你呢！

天龍的善法天子對一步蓮華說：就說你呢！

天龍的襲滅天來說：丫的跑不了你們幾個！

唔~~~週末大概沒有更新，作者閉關寫存貨XDDD

蒼的裝備相當不錯。該有的寶石一個都不少。

蒼的戰鬥寵相當極品，是有著群招式玄雷擊殺的貓頭鷹。

蒼的PK 也不差。不穿衣服也能和劍子P个平手。

蒼的副本指揮能力也很強，每天翻論壇攻略。

蒼對各個職業能力十分熟悉，拜蔥戰隊所賜。

但沒人願意和蒼一起刷副本。

101 當大家到了古墓9層開始打BOSS的時候，

蒼在四層。

當大家刷倒了BOSS的時候，

蒼還在四層。

當大家撿了裝備準備出去的時候，

蒼說：怎麼出去？

102 一步蓮華說：死出去。

於是蒼找了個怪多的地方，用兩分鐘的時間站著被怪砍死。

直接死回了地府。

103 蒼唯一辨得清楚東西南北的地方是一個十字路口。

蒼站在十字路口研究。

蒼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

儒門天下公會的城市入口。

104 劍子跑第一圈城市建設任務的時候，蒼站在門口。

    劍子跑第二圈城市建設任務的時候，蒼坐在門口。

劍子跑第三圈城市建設任務的時候，蒼躺在門口。

劍子跑第四圈城市建設任務的時候，蒼暈倒在門口。

劍子跑第N圈城市建設任務的時候…………

世界頻道：XX說：玄宗公會會長黑道老大蒼在儒門天下門口被劍子仙跡守屍三個小時！！

105 蒼和劍子的革命友誼出於一樣的命運。

倆人都是副本剋星。

於是當大家都在拼命刷副本的時候，

劍子和蒼結伴在四處閑晃。

106 明教的門派裝是紅色的。

異度公會大多數是明教。

所以公會戰的時候，

異度一片火紅，過年一樣，十分喜慶。

107 所以逢年過節，劍子和蒼就蹲在洛陽城滿世界喊：

世界頻道：劍子仙跡說：異度公會遛一遛！！

世界頻道：蒼說：關城門，放異度！！

108 於是瞬間無數人加倆人為好友，

無數傳說中的GPS霧影尋蹤鎖定在了蒼和劍子身上。

109 劍子大踏步傳送出城門，看見城門口一片火紅。

劍子看了一分鐘。又傳送回了城裡。

因為傳送時有一分鐘的傳送保護。

110 蒼鄙視地看劍子。

蒼直接沖出城門來到了異度公會的城市火焰城門口。

蒼被異度公會會長銀锽朱武守屍兩個小時。

111 銀锽朱武蹲在蒼的屍體旁。

附近頻道：銀锽朱武說：老婆下了死命令，我也身不由己。

附近頻道：蒼說：我理解你。

附近頻道：銀锽朱武說：你沒結婚，怎麼能理解！

附近頻道：蒼說： 因為我認識金鎏影。

112 蒼和朱武聊天的時候，劍子覺得很慚愧。

    於是，劍子沖出城門去單挑異度。

這時候城門口只剩下三個異度成員。

吞佛，騰邪郎，赦生。

每個頭上稱號都是：異度公會精英。

113 劍子奇跡般地挺了三分鐘，剩下血皮子逃出重圍。

龍宿好奇地看了劍子的裝備。

劍子把9級寶石的龍頭護符帶上了。

不是賣了麼？龍宿狂性大發，砍了劍子一刀。

太貴，放商店一個月沒人買。劍子的屍體說。

114 鑒於劍子和蒼隨時有可能被異度圍毆。

兩個人的寵雙雙上了神佑。

一分鐘的無敵，足夠兩個人用回城符逃命。

115說說這個寵。

佛劍分說帶了一隻年獸。名字叫不由分說。

龍宿帶了一隻紫龍。名字叫龍劍。

劍子帶了一隻劍龍。名字叫劍龍。

116 慕少艾和人PK的時候，帶一隻蝴蝶。叫神醉夢迷。

慕少艾和朱痕染跡組隊刷副本的時候，帶一隻鸚鵡。叫朱痕染跡。

慕少艾無聊帶著阿九亂轉的時候，帶一隻冠軍貓。叫阿九。

慕少艾賣了坐騎天馬，掛在羽人身上跑路的時候，帶一隻鳥人，叫羽人非獍。

117 軍團的寵都是赭老大送的。

軍團赭老大帶了一隻窮奇。紅色的。

軍團金老二帶了一隻雷鱗。金色的。

軍團紫老三帶了一隻雛鳳，藍色的。

軍團墨小四帶了一對鴛鴦，粉紅色的。

118 隊伍頻道：赭杉軍說：我覺得技能挺合適。

隊伍頻道：紫荊衣說：資質也很高。

隊伍頻道：金鎏影說：要不，小紫我也送你一對？

金鎏影螢幕又紅了。

隊伍頻道：墨塵音說：謝謝。

119 軍團赭老大生寵物寶寶的時候手很紅。

普通資質的父母進去，高資質的寶寶出來。

BUG團劍子生寵物寶寶的時候，手依舊很黑。

高資質的父母進去，普通資質的寶寶出來。

但劍子是寶寶狂。

所以大家就經常在蘇州寵物管理員旁邊看見白衣飄飄的草根劍子見人就喊：

和我生吧！！

120 慕少艾的天馬沒有了，

慕少艾掛在羽人非獍身上飛來飛去。

羽人刷黑暗道副本，刷出了一對雪羽，加速70%。

於是慕少艾就天天去刷黑暗道。

所以，

有的時候慕少艾騎雪橇。

有的時候慕少艾騎犀牛。

有的時候慕少艾騎兔子。

有的時候慕少艾騎鴕鳥。

有的時候慕少艾騎烏龜。

……………………

121 慕少艾畢竟沒有劍子那麼黑，

在門派副本裡，竟刷到一架華麗的雙人騎乘——牡丹花環車。

於是，慕少艾坐著花車滿世界轉，遇到人就邀請：

美人，一起坐花車吧。

122 慕少艾只邀請到了一位美人坐車。

隊伍頻道：慕少艾說：美人，花車送你吧。

隊伍頻道：靈嘯月說：好友，劣者已經有一輛南瓜車了。

系統提示：你確實要把【牡丹花環車】銷毀嗎？

慕少艾毫不猶豫點了確定。

123 附近頻道：慕少艾說：世事艱難，美人越來越少了。

系統提示：紅樓劍閣公會向禦劍門公會宣戰！

系統提示：禦劍門公會幫戰戰敗，洛陽變鼠遊街。

附近頻道：慕少艾說：更正一下，世事艱難，溫柔美人越來越少了。

124 紅樓劍閣公會美人眾多。

其中彪悍美人5%，例如會長瞾雲裳。

冷豔美人5%，例如副會長樓無痕。

溫柔美人5%，例如內務使緋羽怨姬。

可愛美人5%，例如宏化使霏嬰。

人妖80%。

沒有紅名的時候，紫荊衣殺大號。

沒有大號的時候，紫荊衣殺金鎏影。

這時候，金老二就會狂奔出寢室，站在走廊大喊：劍子啊，你帶我走吧！

77  軍團認識劍子很久了。

隊伍頻道：劍子仙跡：上次給你的嫦娥玉兔怎麼樣了？

隊伍頻道：藺無雙：帶著呢，你看看，{蓋世無雙兔}

隊伍頻道：劍子仙跡：我給這兔子打技能上了30本技能書才打到4技能，還有一個凝神技能死也打不上了。

隊伍頻道：藺無雙：我去打了。一次就打上了。

隊伍頻道：劍子仙跡：老子啊，你帶我走吧！！

78   應該慶倖，那是夏天，

陽光進出的窗簾緊閉著,

各個寢室的大門敞開著，

一個聲音高叫著：

     老子啊，你帶我走吧！

79   軍團發現，劍子就住自己寢室斜對門。

     這是離劍子住處的最近距離。

     劍子寢室正對面是倉庫。

80  劍子是苦境服幾大黑之一——黑手。

劍子給寵打技能，不上。

劍子刷財富卡，不出。

劍子打孔鑲嵌寶石，碎裂。

81  劍子很少刷副本。

他申請入隊，隊長拒絕。

他邀請加隊，隊員拒絕。

他自己去刷副本，NPC拒絕。

82  劍子拉來傳說中在野外刷怪也能刷出五大神器之一造化之鑰的神手龍宿一起刷。

龍宿說：我怎麼感覺掉率低了一半呢！

劍子說：GM調整掉率了吧。

大概全服只有龍宿一個人不知道劍子是黑手。

幸好龍宿沒有翻論壇的習慣。劍子想。

於是劍子把龍宿收藏夾論壇主頁給刪除了。

83  劍子的裝備都是自製的。

    鑄造縫紉加工

精工精製精煉

劍子一身90後雜裝，每件都刻著“劍子仙跡 制”。

每件都五☆以上。

84  那時候五星裝備出現的幾率基本是0.

當劍子做出了全服第一個五星豁然戒指的時候，直接沖到走廊大喊：

老子啊，你不用帶我走了！

85  劍子把戒指給了龍宿。

苦境服最華麗的人民幣玩家龍宿。

86  全身九級寶石紫光耀眼的疏樓龍宿和自製雜裝白衣飄飄的劍子一起窩在劍塚拍30級的灰狼。

    劍子說：我想做個龍頭護符，來陪我打點材料。

論壇介紹龍宿：

最華麗的人民幣玩家。

最平民的玩法。

87  龍頭護符做出來了，劍子給了龍宿。

龍宿給護符打了九級定力黑寶石，

又掛回武當劍子身上了。

88  第二天，龍宿問劍子：寶石呢？

劍子說：賣了。

於是兩個人PK 。

龍宿滿身九級寶石，瞬間就可以秒了劍子。

於是龍宿脫光了PK 。

89  於是劍子也脫光了PK。

這就是傳說中的三先團特產：裸P。

世界頻道：XX說：三先團龍宿劍子又裸P 了！！

大家就飛跑出去看。

90  龍宿劍子的寢室裡。

五秒之內，斜對門的軍團全團出現。

十五秒之內，走廊另一個盡頭的蒼出現。

五分鐘之內，對面樓的慕少艾出現。

龍宿坐在沙發椅上，衣冠楚楚。

劍子坐板凳上，睡衣楚楚。

90  裸P一般是沒有勝負的。

劍子是有名的草根PK王。

龍宿，是醫生。純醫和毒醫，雙修。

91  裸P通常結束於佛劍分說的出現。

當然佛劍從來不裸P。

佛劍全身銀光地把兩個人拍倒在地。

紅名的佛劍頭上血淋淋的兩把刀。

92  普通副本要至少三個人組隊才能進去。

於是龍宿找人代練了一個和尚號。

佛劍說：給我？我沒玩過。我先去看看介紹。

第二天，佛劍分說上線了。

劍子興沖沖地說：來，我陪你練PK。

劍子1勝33敗。

劍子說：老子啊，你帶我走吧！！

93  佛劍在TS語音裡很少說話。

一陣桌子凳子響，

劍子仙跡的聲音：佛劍，別打我啊！！

疏樓龍宿的聲音：佛劍，慈悲啊，慈悲！！

一陣桌子凳子響，

從沒聽過的聲音：等一下，一手血，我去洗洗。

94   我還是回去睡吧。

     站在劍子寢室門口打算借宿的慕少艾說。

95   沒事吧？

基於醫生職業道德，慕少艾還是推開了門。

劍子沒什麼缺角地指了指牆。

小蜻蜓大小一蚊子倒在血泊中。

96  劍子PK找各種各樣的職業。

龍宿PK除了劍子，只找BOSS。

佛劍不PK 。佛劍秒爆。

97  佛劍的會心秒爆被稱為BUG。

龍宿的4秒20%治療被稱為BUG。

所以劍子所在的團被稱為BUG團。

劍子？龍宿說，劍子是BUG團的BUG。

98  龍宿給劍子刷了一張財富卡，讓他買材料。

兩天以後，劍子又去刷材料了。

做出來的廢品太多了。劍子說。

龍宿依舊不看論壇，

龍宿依舊不懷疑劍子黑手的身份。

    於是大家感慨，多麼偉大的友情！

99  龍宿給劍子買了個公會，建了個2級城市，讓劍子自己研究鑄造圖樣。

    兩個月以後，儒門天下有了5級城。

這時候的玄宗，依舊二級城。

苦境歡迎你

作者：北落師門，般若蘭寧（其實俺是掛名XD）

前言：

是說我寫前言最手殘，

蘭寧說有啥寫啥，

可是我啥也沒有啊。

蘭寧說：就是背景啊，大概參照了哪幾個網遊啊，還加了自創啊，寫文誘發啊等等……

那麼背景就是最近的神州幾部霹靂劇集。

那麼參照的遊戲大概有魔獸、天龍八部、天下貳，還有魔獸網文《如果宅》。

那麼加了自創嘛，那是當然的。並且很自創……自創得沒譜……

那麼寫文誘發嘛……愛啊~~~那就是偉大的愛啊~~~

對了，這是一篇網遊背景的霹靂文。

這樣介紹清楚吧？

系統提示：你被般若蘭寧殺害了。

……

1         一樓喂給大型3D網遊神州*貳的苦境伺服器。

2         神州*貳允許野外PK，殺一個人兇手頭上就加一把刀。

紫老三從來不掩飾自己喜歡殺人。

於是紫老三頭上總是帶刀。

   金老二勸他：殺六個人是要進監獄六個小時的。

紫老三說：老子每次只殺五個。

3 一定程度上紫老三是說話算數的，每次滅一個六人團，殺五個，放一個。

  於是服裡小號們都知道，遇到紫荊衣開殺的時候，你只要跑得比隊友快就行了。

  久而久之，演變成各小號見到紫荊衣就四散奔逃的局面。

  紫老三終於達到了兵法的最高境界：不戰而屈人之兵。

4 慢慢地，紫老三頭上帶五把刀的時候少了。

  然而帶一把刀的時候多了。

  大家不知道那個倒楣鬼是誰。

  直到墨小四回頭看到金老二螢幕上一片紅。

  系統紅光閃閃的提示：紫荊衣突然狂性大發，砍了你一刀！！

5  某日，紫老三又帶了五把刀，摸摸背包，沒錢洗殺氣了。

   於是，在世界喊了幾個小號，帶去地獄島刷怪，賺點行俠經驗洗殺氣。

 小號們是懼怕紫荊衣的，然而又是喜歡紫荊衣的。

因為紫荊衣一出現，小號瞬間清場，基本不用搶怪，升級極迅速。

   於是蒼悟了：要辯證。

   這直接導致了蒼那個學期馬哲選修課年級最高分。

6  紫荊衣帶著眾小號沖到地獄島，果然，瞬間清場。

只剩下兩個。

一個墨塵音。

一個赭杉軍。

紫老三頂著五把刀的紅名，散步到墨塵音面前：這位兄台，氣質出眾，瀟灑不凡。

（附近頻道）墨塵音說：這位大姐也是沉魚落雁，美豔如花啊。

（附近頻道）紫荊衣說：墨小四，老子P了你！

紫老三順手扔了個群毒，群攻擊，持續掉血。

墨小四的螢幕瞬間紅了。

赭杉軍的螢幕瞬間灰了。

7  赭老大出去倒了杯熱水。

   回來發現，墨小四被紫老三真人PK滅在了床上。

看看自己灰色的螢幕。系統提示：你被紫荊衣殺害了。

   再看金老二的螢幕。系統提示：殺人如麻，罄竹難書，惡貫滿盈，天理難容的紫荊衣，今日終於被赭杉軍與江湖同道合力送入天牢，實乃天道昭彰！

8  赭老大說：我只剩血皮子，正回血。

   紫老三蹲監獄裡面說：知道了。

   可是其他人不知道。

於是版本變成軍團紫老三試圖篡位不成被軍團赭老大大義滅親。

9  紫老三練的是女號。

這也是金老二經常紅屏的原因之一。

因為這號最開始是金老二建的。還特別選了個妖豔的造型。

東窗事發，金老二真人被人道毀滅，號被沒收。

10  墨小四不明白紫老三為什麼繼續練這個號。

紫老三解釋，這個職業是醫生。

墨小四頓悟.

11  赭老大是少林，血厚，可以拉怪，防禦。

金老二是個明教，攻擊超強，可以傷害輸出。

墨小四是個逍遙，專門挖各種陷阱，給怪上各種消極狀態。

然而，無論怎樣的強隊，沒有醫生仍然也是寸步難行。

醫生治療很強，但攻擊非常弱。基本上很少男生練。

於是墨小四感歎，紫老三太偉大了。為了團隊，做出了這麼大的犧牲！

12  紫老三一邊刷怪一邊感慨：喵的，醫生的群毒技能，太爽了！

墨小四點開了紫荊衣的資料欄：毒醫。

紫老三說：加血？老子忙著呢！

紫老三說：挺住，沒關係，你死了老子復活你!

13  女號還有一個好處。

可以結婚。

結婚了有特殊技能，夫妻之間可以無數次互相復活。

人妖紫荊衣對逍遙墨塵音說：和我結婚吧。

和尚赭杉軍說：和小墨結什麼婚！

人妖紫荊衣對和尚赭杉軍說：那你和我結婚？

和尚赭杉軍說：和我結什麼婚！

人妖紫荊衣說：那只有金木頭了？

和尚赭杉軍說：去罷。

14  所以紫荊衣和金鎏影結婚了。

金老二第一次為了遊戲充值了4000元寶。

買了一套鳳冠霞帔。

紫老三看到這套時裝，差點沒把滑鼠扔金老二臉上。

10個3級加毒攻擊的綠寶石啊！！！

15  結婚後，玄宗公會頻道裡

系統提示：本公會精英成員金鎏影竟然被紫荊衣殺害！真令人義憤填膺！！

蒼說：恩。

系統提示：本公會會長蒼竟然被紫荊衣殺害！真令人義憤填膺！！

16  蒼從來不做公會建設任務。

蒼從來不跑商為公會積累資金。

蒼從來不對外宣傳本公會納新。

蒼為什麼能成為公會的會長？

金鎏影說：碰巧吧。

17  話說玄宗公會曾經也是苦境伺服器的幾大公會之一。

半年前，公會創始人知君子和異度公會大戰之後，帶著一大批高手轉服了。

餘下的高手紛紛被其他公會挖走。

當年放眼望去，滿公會遍地雜牌裝備的小號。

留守的蒼那時候是級別最高的。56級。

神州二封頂99級。

於是蒼成了公會會長。

18  在成為公會會長的一個月之內，蒼到了92級。

    開學回來，墨小四上線，驚悚地看到蒼的等級。轉身狂奔到走廊另一個盡頭蒼的寢室。

蒼在睡覺。

眼睛睜開毫米為單位的一條縫：墨魚表弟，怎么了？

墨小四看到寢室四台電腦上，每個掛了兩個小號。

蒼站在地獄島帶著七個小號單刷。

19  公會最低得有十個人，不然就解散了。

蒼紅著眼睛說。

不是因為傷感，而是困的。

20  金鎏影回來，進了公會轉了一圈。

赫然發現，會長變成了蒼。

金鎏影憤怒了。

21  金鎏影和蒼很熟。關係也不錯。

於是金鎏影經常找蒼單挑練PK。

於是出現了傳說中的高攻明教職業敗給攻防平衡的天龍職業的奇觀。

金老二無數次被蒼虐死。

蒼無數次被其他明教虐死。

眾明教說：清除明教打不過天龍的誤會！

金老二無數次找蒼PK：雪恥。

紫荊衣對金鎏影說：越雪越恥。

22  當金鎏影發現蒼成為會長的時候，憤怒了！。

當金鎏影發現全公會只有12個人的時候，崩潰了！

當金鎏影發現除了他們四個還有蒼之外，剩下的七個成員平均30級的時候，絕望了！

當金鎏影發現那七個小號名字分別是蔥、蔥花、蔥頭、蔥根、蔥葉、蔥白、和蔥末的時候……

金鎏影用一個星期的時間一個一個練小號，順序申請加入玄宗。

於是玄宗又有了新成員：蔥絲、蔥段、蔥油餅、蔥花卷、蔥蘸醬…………

23  蒼眯著毫米距離的眼腈，說，阿金，當公會的內務使吧。

金老二問：為什麼選我？

蒼眯著毫米距離的眼腈，說，因為你有這個能力。

於是金鎏影成了玄宗公會的內務使。專管財務。

兩周之後，金鎏影開著追星趕月加速狀態為公會跑商積累資金時，豁然頓悟蒼說的能力是什麼。

24  對於金老二PK 的失敗，蒼總結道：

太注重攻擊，血上限太低，防禦太低。

於是赭老大帶著大家刷了一個月的賊兵，專刷紅寶石，加血上限，加防禦。

25  苦境服的玩家們在很長一段時期裡，經常看到軍團四人齊刷刷坐在洛陽城擺攤。

賣各種寶石，專收紅寶石。

以至於其他玩家刷賊兵出了紅寶石，系統剛公告出來，那人就收到一條消息。

金鎏影對你說：換嗎？

26  很長時間，很多人，很多次收到金鎏影的口頭禪：換嗎？

有人收到威脅詞語：紅名、毀滅、活埋、好摸…………於是引起PK事件。

有人收到少女詞語：好嗎、很美、華美、豪門…………於是引起桃花事件。

有人收到後現代詞語：荒謬、黑幕、轟鳴、荒漠…………於是金鎏影成了眾所周知的“憤怒的青年”，簡稱“憤青”。

金鎏影說：TNND的，搜狗太人品！

墨塵音拖了赭杉軍一路快走，倒真像是避開什麽似得。赭杉軍隨他拽著，漸漸出了同樂亭周遭，轉上大路。一抬眼，香煙繚繞的聖母殿已可見，墨塵音這才緩下步子，又東張西望眺起風景，笑嘻嘻扯著赭杉軍說話。

赭杉軍接過他手裡的包裹，去翻兩人一早備下的香燭等物，邊隨口應他的聲。墨塵音說了一氣，忽又頓住，一手拄了下巴看著赭杉軍：“怪了，你這次怎么不問我……嗯……問我……”

他還在點著眉頭想詞，赭杉軍順口替他接了下去：“幹嘛跑得像被火燒了屁股。”

“……”墨塵音接下來的反應倒是讓赭杉軍愣住。前一瞬還似笑非笑摸著下巴的人，忽然真的被火燎了屁股樣，“蹬”地跳出幾步開外，睜大了眼睛看著赭杉軍。

足足看了半刻鐘，才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驚嘆語氣道：“赭杉，你竟然也會說這樣的大俗話了！俗，真是俗不可耐啊！”

赭杉軍沒料到他竟是為這個，一時失笑，索性也順了他的口氣笑道：“大俗大雅，不正是跳脫外物局限的大家風範么。”

墨塵音“嘿嘿”也笑著，忽然用手指了指自己鼻尖：“大俗。”又指了指赭杉軍，“大雅。”。最後雙手橫著在兩人間一叉，道：“是驚世駭俗才對吧。”

赭杉軍忽地伸手一把扯過他就向自己懷裡扣：“天子為天，尚不可公；天定俗雅，又何妨越之……”

墨塵音腦中“轟”一聲險些被炸暈了，一時手忙腳亂又是要從赭杉軍懷中掙出來又是要去捂他的嘴。春暖的太陽地下，頃刻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才算是穩住了。赭杉軍猶沒事人般，給他揩著額上的細汗，墨塵音忽然一把抓住他，諾諾道：“以後別說這話了，好不好……”

赭杉軍愣了愣，似才回憶起自己剛剛說了什麽，驀地沉默。之後點了點頭：“好，不再說了。”

兩人間縈繞著的淡淡詭異氣氛直到從聖母殿進香出來，才似散了。

聖母殿中不知是哪家孝子，正張羅著為家慈還愿做壽。滿滿一殿堂的執事道人管家，好不熱鬧。兩人勉強插了空子上了香，立刻逃也似脫身出來，不分南北，胡亂撿了條道走下去。

走下半程，耳邊依然環繞鼓吹之聲，原來那路竟是個半環，兜過聖母殿，曲曲彎彎通向難老泉。

做壽的人家為圖個口彩，早又派了幾個家人在執事的指領下，前往泉口去灑還愿金錢，兩搭人正走了個一前一後。

見那一筐的花彩從身邊抬過去，墨塵音有了感觸，扯了扯赭杉軍乾脆落後，慢聲湊近了他道：“赭杉，我們要不要也去泉邊投個金錢？”

赭杉軍頓了下，扭頭看到他帶些期望的眼神，便不由點了頭。

候到泉水邊的家人仆童道士都散了，兩人靜靜靠在那快刻著“永錫難老”的石頭邊，向泉眼裡投了兩枚簇新些的銅錢。泉邊一時散了喧囂，只得二人，墨塵音便用低垂的袖口掩著，輕輕去拉赭杉軍的手。

拉住了，一個指節一個指節攀上，眼睛卻還看著微波粼粼的水面。兩人的父母血親早俱不在了，如今籍著人家母壽的東風，金錢投下，卻像是無根可附般，只是失神。

赭杉軍心中方才壓下的涌動似又要隱隱翻騰，堵在胸口梗塞如狂。

忽然聽墨塵音道：“寧靜淡泊，求一個為我為你的難老，可好？”

胸中塊壘，如滾水澆雪而化。輕飄飄飄落，沉穩穩著了地。

赭杉軍一把反手握緊了，才要開口，墨塵音卻更快步地，起身拉他幾步走開，眨眼閃入一旁石木中。

赭杉軍正不知為何，道旁已又聽到有些耳熟的人聲。先前見那紅衣皂衣二人，也結伴遊玩過來。紅衣公子一路興致昂昂吟詩：“悶見塵中光景促，仙鄉來禮紫陽君。人居淡寂應難老，道在虛無不可聞！哎呀簫兄，這人居淡寂四字，最是難得難做。古往今來，大到王侯將相，小到商賈百姓，又幾個能做到這‘淡寂’二字，你說可是？”

赭墨兩人默默潛聲離開，到走得遠了，終於不再聞那二人聲音，赭杉軍才頓了足，肅然道：“我也知這二人來歷不同尋常，尤其那穿紅衣的，舉止言談一身貴胄風範，必是權貴之人。你兩次拉我匆匆避開，心意我豈不知。”

墨塵音呆了呆，才明白過來他竟是在解釋之前自己那隨口一問，立刻展顏，扯著赭杉軍笑道：“我自然要看著你離那些遠遠的，不然一旦如何，你怎償剛剛應了我的難老？”

赭杉軍也拉著他微笑，語調卻是認真之極：“你如何許我，我便如何應你。”

兩人相視間眼波流轉，之前種種煩惱鬱結，盡被春風拂去。見赭杉軍眼底神情徹底舒展，墨塵音心中也偷偷舒了口氣。想來晉祠一行，終還是乘興而來，也能如愿歸去吧。

晉祠之中常年設有為安置香客的偏房，垂暮之後，尋到香火堂道人，許上十幾個錢的香資，自然便能安排上一宿。只是土坑粗鄙，如何比不得自家，好在收拾得還算乾淨。墨塵音自己無礙，唯獨擔心赭杉軍睡不習慣，但見他沒二話樣簡單洗漱，就躺了上去，才算放心。

兩人也不蓋那固有的鋪蓋，只將自己的長大衣服壘起來蓋上，照樣抵得住深夜春寒。許是清明已過了幾日，今夜留宿的香客倒只他二人，一張通鋪上撿坑頭一角睡了。至於遊玩時兩次巧遇的二人，十之八九也留在祠中過夜。只是下榻之處，想必於此天淵之別吧。

墨塵音一路胡思亂想著，終於沉沉睡去。赭杉軍這才翻身持了他一隻手，揣在掌心，合抵胸口，如摩至寶。

一宿安然，次日起了個透早，依然搭張家的便車回太原城去。來時路途覺得遙遠，去時卻是幾個晃神間，家已漸進了。

一行三人在城內街口處分手，墨塵音少不得又要多叨謝車夫幾個酒錢。這才拍拍比起昨日癟了不少的包裹，舉步回家。

路上順便買些果菜回去整治，不覺稍微繞遠了些，倒走到隔壁幾條的街上去。當年曲氏孀居後兌出去的墨家布莊就在左近，墨塵音四歲前時常玩耍的所在，依稀倒也不很陌生。只不過眼前非但物是人非，十余年過去，連原來兌出的布莊房子都改換了門臉，做起首飾頭面生意了。

墨塵音一路絮絮向赭杉軍念著自己小時這條街的樣子，忽聽背後有人叫了一聲：“小墨，這邊！”

回頭就見剛剛走過的首飾鋪子裡，賬房打扮的一人正匆匆邁了出來。墨塵音認得正是吳媽的兒子，想不到卻是在這裡管賬。便立了腳笑道：“吳大哥。”

吳賬房追上他來，這才揚起手裡一封信笑道：“可巧還說今個忙完店裡的事再去找你，這就趕上了。昨天傍晚上的時候，來了個風塵仆仆的家人，一看就是外地的，到店裡說要找曲嬸子或你，有蜀中的家信。我看他急匆匆就要走的樣子，左右我娘也常去你那走動，認得地方，就讓他把信留下，改日給你送過去……”邊說著，就將那封信遞了過來，“原來你家蜀中還有親戚，這些年倒是沒聽你說過。哎你慢慢看吧，我得進去了。”

墨塵音一頭也在看著信納悶，聽他這一說，忙道了個謝，說句“您忙您忙。”將信袖了起來。

赭杉軍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看著，這時才終於開了口：“塵音，不曾聽你和曲嬸提起蜀中尚有親戚。”

墨塵音摸摸下巴，也有些疑惑：“這么些年一向是我和我娘兩個……算了，回去看信就知道。能指明了找我娘和我收信，想來也不是送錯了人家。”

待到一進家門，擱下手中東西，墨塵音便迫不及待拆信來看。赭杉軍對面坐著，只能看見做工精細的一張玉版箋，上面墨跡淋漓幾行，那字跡勁秀飛揚，直慾破紙而出般洋洋灑灑寫來。作書之人，想來也是個豪士。

正盯著信紙背面運氣，墨塵音已經一目三行讀完，眼見著嘴角便扯不住般，勾著勾著一直向上翹了起來，顯見心情竟是極好。

赭杉軍終捺不住，一手牽他道：“是哪裡的親戚？”

墨塵音眉眼彎彎，笑道：“赭杉，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小時候跟我娘走過一門不知道住在哪裡的表親？”

赭杉軍佇思了下，緩緩點頭：“你是提過，只記得車舟勞頓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但現在連姓是名誰都想不起了。”

墨塵音合起信紙，笑嘻嘻道：“雖然不記得姓是名誰，但那個刺猬表哥我倒還記得清楚。可憐我打小也沒見過幾個玩伴，那許久前只一起玩過幾天的，也能一直牢牢擱在心上……”

赭杉軍聽他“擱在心上”四字，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環過去的手將人牽得更緊些：“你六歲之後，就跟我一起讀書上學了，哪裡是‘打小也沒見過幾個玩伴’。”

墨塵音狡黠一笑，臉上卻微微紅了，枕上他牽著自己的手臂：“你又不是玩伴……”臉一扭扭了過去，只丟個後腦勺沖著人。

赭杉軍一點便明瞭了墨塵音話中意思，胸中一舒，伸手在他頭髮上撫著。想了想，主動替他去找話題：“那這信是你口中的……那位表哥寫的？”

“刺猬”二字，他倒是怎地也叫不出口。

墨塵音悶聲點頭：“是啦，刺猬表哥說他最近要來太原玩，順路來看看……”頓了一下，才生硬轉到，“表弟。”

赭杉軍忽地格外耳聰目明，一把逮住了那一頓，莞爾道：“什麽表弟？”

墨塵音拗了半晌，仍被他扣住，只好哼聲坦白：“墨魚表弟啦！”

不覺間冬雪消了春來，淅淅瀝瀝幾場冷雨後，太原城內，漸漸已有草色融融，春柳抽芽。

待近清明，到了家家戶戶換上夾衣的時候，墨家的布鋪又好忙了一陣子。吳媽的男人兒子輩輩做著賬房生意，孫子今年開蒙，想來也是要走這條路，著意拎來墨家裁了兩身長衣服。她本又是在街坊間慣走動的，東鄰西故，踩得爛熟，見有與寶兒年近，同要發蒙的孩子，一并說來。雖是爲了在價錢上多還些富於，但也著實替墨塵音攬了好些生意。

墨塵音蒙著她的情，又素來是個認真的，這一頭忙下去，不知覺間，已是過了清明近穀雨，眼見著桃杏俱謝，小院角落一株海棠，倒吐了緋紅。

赭杉軍一早一晚的，拿了水瓢給那株海棠澆水。眼見著簇簇紅花倒是綻了苞，可惜紅粉勻白，樣樣不足，勉強也就是一株凡品罷了，哪當得起花中仙子的美號，倒也就是赭杉軍耐心極好地一天天照料下去。

墨塵音起先也是笑他道：“真是到了哪裡，都是天生一副書呆子脾氣改不了。這破院子裡哪有什麽花花草草好讓你伺弄的，又不比你家原來那個專門養花的暖窖！”

赭杉軍卻是不以為意，一飄水灑上去，回了頭慢慢道：“野草香花，既然生長出了，在這塵世就總有它們一份立足之地。于你我不過唾手之勞，于它卻是滋養生息的甘霖。何況竹籬茅舍，不植牡丹。有這么株海棠，也是添色。”

墨塵音聽他好一番大道理，怔了怔，佯怒踢了他一腳卻笑道：“感情是嫌我這破屋子俗了人不是，還要擺一番天道地道的道理。以為繞暈了我，今天就不用你洗碗了怎地……”一面就也蹲下來，幫著他拔花根邊的雜草，邊在心裡打著自己的盤算。

這一天忙下來，眼見開張的活計不多。日前累積下來的，兩天後才是結工的日子，時間也頗富裕。

赭杉軍算了算，這一陣子忙起來，倒是有上小半個月不曾好好與墨塵音閑坐下來說話了。雖然兩人日日對著，也沒那些梯己話好聊，但自打并了枕衾，眼中心底，滋滋漫長起來的幾分繾綣溫柔也難克制。一時心動，微微笑了去看正忙著向灶下摟柴火的墨塵音。天氣轉暖，他兩隻袖子都高高挽了起來，露出一大截手臂到肘彎，沾了些柴草灰有些灰撲撲的，也不甚在意。

墨塵音覺得了他在瞅著自己笑，立馬直起腰在額上抹了一把：“笑什麽？我臉上沾灰了？”

他不抹還好，這一抹，手上的柴灰蹭上了額，登時花了臉。赭杉軍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從袖子裡翻出條手巾，一手端過他的臉給他抹著：“剛剛沒沾，現在反倒有了。”

墨塵音白他一眼：“不幹活的人還好意思坐那看別人笑話，越活越回去了！”頭卻向他的手邊偏了偏，懶懶靠著，蹭了兩下。

赭杉軍被他鬢角的一綹亂發騷在手心，微微有些癢，就順手撫上了露在衣領外的一截頸子。手上輕輕摩挲，人也不覺得低了頭，額抵著額，淺淺溫存。

漸覺得口角間春意萌生，墨塵音忽然“唬”一聲推開他跳起身，匆匆去找水洗手，嘴裡念叨著：“糟了糟了，前頭還有活呢。被你一打岔，差點忘了！赭杉，幫我燒上水，等下還要燙衣服角，我過去前邊了……”

邊嚷著，就甩著手上的水珠向前面做活的屋子沖。赭杉軍還捏著手巾站在那，眼見他一溜煙人沒了影，一時也只能苦笑再苦笑。

好在日頭長了，讓他忙上一個下午足夠，也還有晚上不是！

卻沒想到，墨塵音這一忙，就是整個下午加了個前半夜，連兩人的午飯也只是囫圇咽了些頭天剩下的饅頭稀飯，就又一頭扎回了剪裁案子邊。

赭杉軍燒了一大鍋熱水，也只能幫他燙燙衣角，就再出不了什麽力了。眼見他悶頭埋在大堆的衣裳料子裡頭，偶爾歇手，也只是揉揉發酸的眼角。一時又是心疼，又是納悶。才開口問句：“什麽時候有了這么些活要忙……”

墨塵音把剪子一撂，又去翻布。百忙中抽眼看他：“這都快二更了，你怎么還不去睡覺，在這晃什麽！等明天沒睡好，又該咳了。春打頭的日子最愛著涼，就你那破身子還不注意點！”

赭杉軍被堵得啞口無言，摸摸鼻子只好轉身回屋睡覺。臨末了還是忍不住再囑咐一句：“你也早點睡，我給你留了熱水在灶頭。”

墨塵音忙得四腳朝天，也不知聽進了耳朵沒。赭杉軍嘆口氣，悄悄轉身出了屋帶上門。待到躺到自己床上摸了本書想要再看看，卻也沒什麽心情，翻了個身睡了。

那一頭，墨塵音扎扎實實忙到了三更點上，耳聽著街上的更鼓敲了三響，終於擱下手裡的活，將做好的衣服褂子件件疊好。這一停，便覺得兩邊胳膊都酸得厲害，瞇著眼睛蹭回了後面，臉也懶得洗了，一頭扎上床。

直挺挺在床上趴了會，忽然又一個激靈跳起身，從箱子裡扯出來張包袱皮，包了兩件外衣、散碎銀錢進去。又摸把雨傘，一并歸在床頭，這才“噗”一口吹了燈，昏沉沉爬回床上。

次日一早，赭杉軍迷迷糊糊中，忽然嗅到廚房陣陣烙油餅的味道，漸漸濃郁得人心裡發癢，不由自主就睜開了眼睛。

墨塵音正樂呵呵拎著鍋鏟從門邊探進頭來，用鏟子柄敲著門板：“起來了，再不起來吃飯，說好的馬車就趕不上了。”

赭杉軍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跳起身穿衣服，穿了一半，忽然頓住：“什麽馬車？去哪？”

墨塵音早又跑回廚房顧鍋去了，揚著聲音答他：“昨天跟前街的張家馬夫說好了，他替他們老爺去聖母殿添香油，我多添他十幾個打酒錢，把咱們一塊捎個來回。約摸辰時中就要走了，下午到。”

赭杉軍猶在發愣：“哪個聖母殿？”

墨塵音在廚房“哼”一聲用力一鏟子敲上鍋沿：“還能是哪個，當然是晉祠那個。一覺睡過去，人都傻了！”

想了想，又咕噥一聲：“那不是有品人高的西府海棠么，還有個雅號叫‘蔚仙’。吟詩作對的，最愛去那，你以前不也年年去……”

聲音越嘀咕越小，直到漸漸聽不清。驀地忽又一拔，中氣十足地嚷起來：“吃飯了，快去洗臉！”

赭杉軍披著衣服坐在床邊，從窗戶角就能看到自家院子裡那株花，摸著下巴笑了：“其實咱們家這棵，也挺好的。”

匆匆吃了早飯，兩人自備了油餅食水準備動身。墨塵音又從街角的香蠟鋪子裡買了兩份香燭，振振有詞道“到了晉祠哪能不拜拜聖母，那的香燭肯定貴得要死”。赭杉軍一路只是笑著，顯見心情極好，都隨他去了。

說道懸甕山的晉祠，赭杉軍當真不陌生。往年春遊詠會，一眾同窗總要呼朋喚友來此玩上兩日。他頂了個名貫晉中的才子頭銜，自然次次均在被邀之列。

那時走馬觀花，飛揚意氣，只覺得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胸中一派年少風發，眼中所見，也俱是花團錦繡，綺麗繁華。

今日卻是早早在外下了車，與尋常客人相同，從偏角門步步進去。一路自然不見祠中管事招呼，任憑二人信步走來。不知不覺，早離了獻殿正軸，轉入一旁的小花園子去。待到覺得走得累了，腹中又餓時，抬頭已是到了同樂亭附近。

祠中無推車擔漿之輩，自然也無人來殷勤招呼吃喝。兩人坐在亭子角，找了個偏僻避人處，又放眼可見山水的地方。墨塵音早從包裹裡取出油餅肉脯鹹菜水囊，也熱熱鬧鬧攤了一桌，對啃起來。

兩人選的這一小角落倒也別致，鬱鬱綠樹，拱亭環抱。外面無數飛檐斗拱，只能依稀見到一角。亭下茸茸綠草，滿綴了些各色小花，一派野趣盎然。

墨塵音偏頭瞧著樹上兩隻雀打架，驀一回頭，發現赭杉軍也跟他一起津津有味瞧著，不覺一笑：“說要來看花，結果走昏了頭只能看雀打架，你也能看得這么專注！等下歇歇，還是回正道上去吧。”

赭杉軍捏著塊餅看什麽都覺得一派青山綠水，饒有滋味，想也沒想地點頭：“好……”

話未競忽然被墨塵音探身過來在頭上敲了一記，“哧哧”笑道：“你今天心情怎么格外地好，眼見著臉上都要開花了。早知道你在家裡悶得慌，就該早叫你出來走走。天天圍著我那三尺櫃檯轉悠，倒是委屈你了。”

赭杉軍前半截話依然樂呵呵聽著，聽到後半截卻扭回了頭。斂神肅容道：“塵音，我因是你，才覺得高興。往年大張旗鼓地來，喧騰熱鬧地走，現在想想反倒連見了些什麽人、說了些什麽話都記不起。今日再來，卻是覺得處處風景，出處可心，湖光山色，竟是前所未有之美。即便野花野草，見到了，也覺得耳目暢極……”

墨塵音立刻接口：“還說不是悶壞了，再說下去，老母豬都變貂蟬了！”

赭杉軍卻探身過來握他的手，慢慢道：“不同珠履三千客，別有知音一片心。我看山看水，更看心中滋味。”

他一字字說來臉不紅氣不喘，墨塵音卻覺得臉上微燒，笑瞇瞇打岔：“我彈琴是半桶水，你吹起笛子也一樣荒腔走板，咱們倒也算得上是‘知音’了。”

赭杉軍竟點了點頭，複道：“是我口誤，該是‘別有塵音一片心’才對。”

墨塵音徹底沒了言語，半扭不扭了頭去看飛檐，只留了個粉紅的耳根子給赭杉軍。心下卻覺得其暖融融，說不出的宛轉情意，溜溜在二人間打轉。

安安靜靜了半晌，聽得一聲低語：“掏心窩子的話，也是隨便說的？”

這一坐就是好半晌，兩人安靜體味夠了，墨塵音終於先起身張羅收拾東西，要去圣母殿上香。

赭杉軍隨他一同忙著，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大聲談笑：“我就記得這有個亭子，正好走累了些些，簫兄，這邊！”

那邊分花拂柳，走出兩個人來。

四人看個對頭，都沒料到這般偏僻處也有人尋得來，都是一怔。後來兩人中，紅衣紗冠，意態風流的一位公子擺了擺手中春扇，先笑起來：“哎，不巧，這等妙處，有人捷足先登了。簫兄，你我慢了一步。”

跟在他身後的皂衣人不置可否，低低“嗯”了一聲，就又沒了動靜。

墨塵音瞥眼瞧瞧兩人，展顏也是一笑：“哪裡，是二位來得巧了。我們正要回正殿上香去，這般好地方，自然拱手相讓。”

說完了話，拖著赭杉軍就走。紅衣公子只來得及“哎”一聲，兩人早穿出花樹去得遠了，只好收回扇子扭頭，笑道：“簫兄，我長得有那么怕人么，怎么那小兄弟見了我，就跑得飛快！”

皂衣人抬眼看看他，一拂衣擺先坐了下來：“趨利避害，人之本能。”

PS：這章本來想讓表哥出場的，結果還是……orz

PSPS：俺不萌朱簫朱，也基本不拆官配夫妻，所以……請相信他們只是華麗麗地路過……v囧

看在我終於爬完了的份上……請大神依然保佑我順利考到駕照吧……用力合掌！

迷神引

“封雲山上一年四季都不缺人，不過吾倒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

紫荊衣拄著腮幫子，騎在配殿的房脊上，饒有興趣地瞧著三清大殿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瞇起眼一個個拿手指頭瞄著。

金鎏影陪他騎屋頂，手上還端著本書，一本正經道：“三境論道大會是百年盛事，今年選在玄宗，各界高手齊來，自然熱鬧得緊。等你以後見多了，也就不怪了……”

紫荊衣“呸”一聲，挑起眼梢斜他：“你才幾歲，就滿口的老氣橫秋，你就見過？”扭身指著殿裡殿外的僧俗儒冠，“吾就沒瞧過人，就覺得新鮮，還怎么著了。”

金鎏影竟也不惱，轉了個話題笑道：“你沒瞧過人，那這十來年在山上瞧的是什麽？”

話音一落，手上卷著的《鶡冠子》早被紫荊衣兩根指頭拈了起來，哼笑道：“年紀輕輕一天到晚捧著這個的，都是妖怪！”

說完，手一揚，一卷書飄飄灑灑從屋頂就乘風飛了下去。金鎏影萬沒料到他來這一手，“啊”一聲驚叫，一躥身也蹦了下去，忙去撈書。好在他反應夠快，落地前就一把抄了起來，哭笑不得抬頭：“紫荊衣！”

紫荊衣雙手叉著胸，趾高氣揚端坐屋頂沖他冷笑，笑得他一陣頭皮發麻：“還上來不？”

忽然殿屋後頭氣急敗壞撞出一個青年道士，沖著屋頂扯開嗓子：“紫荊衣，宗主的魚你還不去喂，今天輪到你當值是不是又忘了，給吾下來。外頭那么多人，抬頭就看得見你，你也不怕給人笑話咱們山上沒規矩！”

紫荊衣一騙腿也跳了下去，撩了撩眼皮：“師兄，你這么大嗓門，動動耳朵就聽得見，也不怕給人聽到笑話咱們玄宗都是放養的！”一把抄過他手裡的魚食碗，“喂魚去了，小妖怪你也打道回府吧。”

這後半句，倒是沖著一直杵在旁邊的金鎏影說的。

金鎏影看看氣得跳腳的當值師兄，那邊紫荊衣早溜溜達達走遠了，也只好苦笑道：“他就這個刀子嘴，師兄別見怪。”

青年道士瞅瞅他，倒樂了出來，在他肩上拍拍：“你們四個啊，真是什麽鍋什麽蓋，什麽碗什麽匙。等墨小四長大了，也不見得是什麽好招呼的主！”

金鎏影聽到自家壓箱底小師弟的名字，立刻腰桿一硬：“墨師弟乖得很，又聽話又懂事，才不像……”

“紫荊衣！”

“呃……就是沒荊衣那么活潑……”

金鎏影背後風光如畫，當值師兄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紫荊衣一路晃晃蕩蕩走向的後山，雖然也不時有三三兩兩結伴之人，但比起前殿，已經算是清靜了許多。魚池被修在半山腰的一座小池旁，宗主美其名曰引天地精華滋養生息。但在紫荊衣看來，根本就是當初貪圖方便隨便用石頭在池水邊圍了一圈而已。

左右需要每天翻過半個山頭爬過來喂魚的又不是他……紫荊衣第一次喂魚後忿忿將這個心得在小道生居住的寮舍大聲分享，立刻得來一票師兄弟們的支持。

但再如何憤懣，魚還是得喂的。

好在之前在金鎏影身上尋到了些樂子，勉強夠支撐他掐著魚食碗爬完那段不近的山路。四下裡行人漸漸少了，紫荊衣索性將袍子下擺和寬大的道袍袖口都結束起來，一翻身跳出了石板鋪出的山道，沖進下面的雜木林抄近路。

雜木林盡頭再走兩步就是小魚池後，繞過七八塊姿態天然的湖石，已經能看到池子邊的石桌石凳，上面擺著同樣石刻的棋盤和棋盒。那對棋盒裡的棋子早就不知去向，至少紫荊衣打懂事起就沒見過它們。倒是那深淺合適的空石盒，正好拿來擱了魚食。既不耽誤托人拿碗回去交差，又可以讓小道士們窩在遠離經書修行的地方野瘋上半個下午。

紫荊衣熟門熟路地盤算著等下順路去掏兩窩山雀烤了打牙祭，忽然一眼瞅見平時人跡罕至的小池邊多了幾個人影。最打眼的一個背沖著自己，一身華衣鑲珠嵌玉，年紀不大身上的重量倒是不少，陽光照上去一片金光燦燦的刺眼。這道明晃晃的寶光實在耀得四境出名，紫荊衣用腳趾頭想，也曉得該是來自儒門的嬌客。另一個相較之下就樸素了許多，白布的道袍洗得干乾淨凈，一臉純良地正在彎腰逗著一個六七歲的娃娃。紫荊衣離得遠些，聽不見他們說的什麽，只是忽然那白袍子的小道士大笑起來，摸摸小娃娃的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熱乎乎的包子：“小道友，會不會唱道情？唱一個的話，師兄給你吃肉包子……”

紫荊衣聽得火冒三丈，擼擼袖子就想沖出去給他個魚食碗吃。心思才動，小娃娃倒是已經乖巧地點了點頭，站直了沖著那個華衣的儒門少年大聲唱了起來：“

無根樹，花正幽，貪戀榮華誰肯休？

浮生事，苦海舟，蕩去飄來不自由。

無邊無岸難泊繫，常在魚龍險處游。

肯回首，是岸頭，莫待風波壞了舟……”

聽著小孩子特有的清脆嗓音字正腔圓，白袍子小道士的臉色也變得五彩繽紛煞是精彩，幾次張了張嘴要說話，卻被華衣少年拿眼神橫架住了，搖著把小涼扇笑：“唱得真不錯，道情可不就都是這樣的詞嘛……”

白袍子小道士被一眼橫著，好像遭了霜打，忙不迭把手裡的包子塞給小娃娃，一手去扯了華衣少年就走：“我記得我師傅叫咱們午前過去……走吧走吧……”一溜煙地就跑遠了。小娃娃猶在抱著包子笑瞇瞇沖著滾滾煙塵揮手：“謝謝師兄。”

揮完了手，又低頭看看還熱燙燙的包子，用力一大口啃下去。

紫荊衣笑得撐不住，蹦出來抱著肚子一巴掌揉上小娃娃的頭：“干得好！”

小娃娃兩頰還塞得鼓鼓囊囊，也樂呵呵看著紫荊衣：“更雞……”

“吃！咽下去再說話！”紫荊衣拿手握了下他的嘴巴，順手把一碗的魚食扣進旁邊的石棋盒。小娃娃用力眨了眨眼睛，看看紫荊衣的動作，然後繼續低下頭專心啃起包子。

紫荊衣一翹腳跳上石桌，順手抓兩顆魚食打著水漂：“怎么就你自己跑這么遠，赭杉軍他也放心？封雲山上就沒拐小孩賣的？”

小娃娃抻著脖子咽下包子，樂呵呵道：“赭杉說吾書背得好，獎勵吾出來玩。他去那邊給吾捉螞蚱了。”

紫荊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覷了一眼，撇嘴道：“捉個螞蚱要多少時間，他就放你一個在這？”

正說著，林子那頭果然匆匆閃出一角紅衣，赭杉軍雙手捂在一起，快步走了過來。遠遠就先招呼起來：“塵音……”

紫荊衣“哼”一聲跳下石桌：“喂，就沒看到吾么？”那邊小墨塵音早張著手沖了過去，一把抱住大腿：“赭杉赭杉，螞蚱！”

赭杉軍果然彎腰從指頭縫裡露出一點青綠給他看，一邊向紫荊衣點頭：“紫師弟。”

紫荊衣依然愛理不理地搓揉著墨塵音的頭髮耳朵：“行了行了，吾也不跟你計較這個。塵音難得出來玩玩，你好好陪他吧……那邊林子裡是不是沒人？”

他語義轉得快，赭杉軍也只來得及點了點頭：“嗯，無人……”

紫荊衣後脚已經丟開墨塵音逛了過去，背著身還揚了揚手：“吾去掏幾個山雀吃，你們幫吾把魚喂了吧。”

赭杉軍記得，小墨塵音倒是頗喜愛這一池金鯉，那邊廂紫荊衣早沒了影子，於是便空出手抓了把魚食揚進池裡。墨塵音坐在一邊石凳上，揪著剛捉來的螞蚱擺弄著，又抬頭看看赭杉軍一絲不茍地喂魚。那石凳略微高些，小孩子兩條小腿就懸空掛在那裡搖啊搖，抿著嘴也不說話。

赭杉軍少見他這樣安靜，留了心看著。眼見一石盒的魚食要見了底。墨塵音忽然“咚”一聲跳下地，沖到石欄桿前扒住，眼巴巴盯著池裡。

赭杉軍被他嚇了一跳，手裡捏著的最後兩顆魚食一松，直接扔進了池裡。“魚食”脫手的瞬間，才發覺無論手感大小還是色澤，都與之前大相徑庭。

墨塵音盯著水中等待哺食還未散盡的魚群中，兩尾金鯉一躍而起，各哺一顆落回水中，才咬著手指頭道：“剛剛我看一個白衣哥哥把一個紫衣哥哥的瓶子弄破了，裡面的東西好像都灑在了盒子裡……”

赭杉軍啞然，扭頭瞧瞧眨著溜圓大眼，一臉無邪的小墨塵音，再瞧瞧水中爭食的魚群，一時無話。

墨塵音扯了扯他垂下的袖口，依然一臉天真燦爛：“魚好像吃了紫衣哥哥瓶子裡的東西啊……”

赭杉軍想也沒想，立刻道：“非是玄宗之物，便與你不相干。莫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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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咚”一聲響，一塊小石頭從肩後飛過來，正砸進了眼前的水面。

缸裡濺起的水花幾朵跳到臉上，涼沁沁的水意立刻拉回了赭杉軍外游九天的心思。

墨塵音已經叉著手在背後笑起來：“叫你洗個蘿蔔，對著水缸發什麽呆呢，想偷懶也不至於這么明目張膽的！”

院子裡的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墨塵音順手從他手裡牽過一根洗好的水蘿蔔“喀嚓”“喀嚓”啃了起來。桌上的菜無非一葷一素，但對於辟穀已久的他們來說，也算得上是頗為豐盛。

赭杉軍和他對面坐著，慢條斯理吃著蘿蔔配炒雞子。夾了兩口，看看墨塵音：“有點鹹了。”

“所以讓你就著蘿蔔吃。”墨塵音瞅他一眼，開始絮絮叨叨說起蘿蔔的種種好處來。

赭杉軍聽的心不在焉，忽然耳朵裡就鉆進來這么一句：“素閒人大概已經在等了，你開天柱八卦陣時，務必小心……”

赭杉軍一楞，頓下手看他。墨塵音依然狀似隨意地在碗裡撥撥撿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赭杉軍忽然就沒了再吃下去的心思，擱下筷子攅起眉頭：“由你孤身固守九曲溪防線，要留神小心的，不該是吾。”

“哪是吾孤身！”墨塵音立刻反嗆回去：“明明還有那么些幫手。真龍妙道眾尚在，又有仙界獄島的助力……”忽然聲音小些下去，用眼皮搭了一眼赭杉軍，“再說，吾相信你。”

赭杉軍就有些發楞，腦袋裡似乎轟隆隆轉起來。千年一瞬，走馬燈樣在自己的眼前過了個遍。

從還是個小娃娃的墨塵音被抱上封雲山起，拜入玄門，四奇同修。第一次并肩站在對抗彌天魔禍的戰場上，第一次因為陰差陽錯要在證道大會的比武場上分個高下……

這聲“吾相信你”也不知到底已經聽過了多少遍，簡簡單單四個字倒像是刻在了心裡頭。戰火彌漫道境的歲月艱苦卓絕，但也同樣最為意氣風發。仿佛自己一肩可以挑起的，何止這四字千鈞。

只是幾百年前那一場瞬間顛覆人生的變故之後，從此天地蒼茫，劍寒空有氣，前路水雲深。

墨塵音負著命懸一線的自己逃入苦境時，與侵入體內的魔氣痛苦對抗中，恍惚下，自己似乎是第一次，仿佛已經承擔不起這句話後的意義。

“赭杉，你又走神了！”

墨塵音順過筷頭在他碗沿敲了敲，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赭杉軍轉過眼，報以一個微笑：“吾也相信你。”

墨塵音離開望天古舍趕赴九曲溪前線的時間要比赭杉軍還早些。小小陋居中溫暖的氣息似乎還未從身上散盡，九曲溪畔撲面而來的冰冷蒼茫水意就兜了滿懷。

握住拂塵柄的手微微用力，另一隻背過肩頭按了按墨曲光滑堅硬的琴身。墨塵音踏在九曲第一彎的石灘上。戰事未動時，天邊的云仍是白紗般扯得絲絲縷縷，住在水邊難得的好天氣。

只是麗日晴天，盡遮了夜晚才可見的星辰。

墨塵音望著遠天白雲邊際，在腦海中虛虛勾勒出了一片星圖。明滅不定的命星，似是早已注定。

“吾會固守住九曲溪防線，你相信吾！”

墨塵音默默在心裡對赭杉軍說，似乎遠隔百里之遙，他仍能聽得到一般。

然而心底似乎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其他的……吾也想相信吾自己……”

命星黯淡，注定了百折難回，九死一生。

連墨塵音都算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九曲溪堅持了多久，握劍的手因為用力過度麻木起來的時候，已是暮色漸漸沉。

天邊星還未現，生機就未絕，天命也不能就此終止。

聽著汗水滴落的聲音，再之後是自己的鮮血滴滴濺落的輕響。最後一眼，看到的依然不是夜空中漸漸開始閃爍起來的寒星，而是遠遠一方，璀璨的法陣光芒平安收斂。

直到冰冷的溪水中，再有一雙手將自己挽起，輕輕碰觸著，還活著的感覺就這樣傳遞到了心底。

這一覺，似乎睡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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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我擱在這個盒子裡的兩顆藥哪裡去了！”

紫荊衣在雜木林裡吃夠了烤山雀，抹著嘴巴溜達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那個白袍子小道士拉著華衣少年又回到了魚池邊。

赭杉軍小心抱著坐在欄桿上踢著腿看魚的墨塵音，邊扭身道：“什麽藥？吾不曾看見。”

白袍子小道士苦了一張臉，拿手比比劃劃：“就是小指肚這么大的，珍珠色還透點淡紫……就兩顆，道友你看到沒？”

紫荊衣拍掉手上最後一點黑灰蹭了過來，伸著脖子往人堆裡看了一眼，佯做路過樣：“那個盒子啊，那不是擱魚食的地方么。”

“魚……魚食……”白袍子小道士瞬間僵化，“咔嚓咔嚓”扭著脖子。

赭杉軍瞧他大受打擊的樣子，有些不忍地才想開頭，一直在盯著魚池看的墨塵音忽然拍著手大聲笑了起來：“赭杉赭杉，你看！”

待到一群人都被他吸引了目光，墨塵音才繼續樂呵呵道：“剛剛吃了最後那兩粒紫色魚食的大魚，沉下去又浮起來遊走了，師傅不會罵人了！”

白袍子小道士面如死灰，乾笑著偷瞥一旁依然不開口的華衣少年：“那個……魚沒事……挺好的……是不是……”

認清木已成舟，食已進肚，再也改不了後，幾人才終於從華衣少年嘴裡挖出了個關鍵的頭緒。

被當做魚食飽了魚腹的兩顆藥丹，乃是出自儒門。稱不上什麽仙丹玉露，但也頗名貴，還被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做“一枕南柯”。

華衣少年道：“吾師尊諸事繁忙，偶爾偷閒時尙習慣了，一時也靜不下來。便有門下儒生配製了此藥，服用一粒，可得香甜一夢。吾一時好奇，向師尊討了兩粒來，想找人一同參詳，不想……”語未盡而停，又狠狠剜了白袍子小道士一眼。

小道士連忙賠笑：“龍宿啊，那個你看……魚吃了，沒事……就說明這藥挺好，挺好嘛……”

喚作龍宿的少年又白了白他，繼續道：“不過吾師尊說，此藥中迷境，似真似幻。悲喜無常。若叫‘一枕南柯’，不如喚作‘迷神引’更恰當些。”

一直托腮聽著，也不知究竟懂了多少的墨塵音忽然開頭：“那龍宿哥哥，剛剛那兩條金鯉魚忽然沉下去又浮上來，是不是就是做了一個夢啊？”

一語動了眾人心，幾人一字排開，都扒著石欄桿去看魚池。兩尾金鯉尚在近處嬉戲，挨挨擠擠著互追首尾，親密無間。

紫荊衣搓了搓下巴：“這么瞧起來，這兩條魚剛剛真做了個夢也說不定，可惜就不知道它們夢到了什麽。”

龍宿搖著扇子，剛剛的不悅似也淡了，饒有興趣地接口：“既是水生，就算久在仙山滋養。能夢到的，也依然是水中事吧。”

白袍子小道士忙笑嘻嘻道：“龍宿，你非魚，焉知魚之夢。”

龍宿想也不想，立刻一扇子扒過去：“你非吾，焉知吾不知！”

墨塵音偷偷扯了扯赭杉軍的袖子，拉他低下頭來：“赭杉，你說魚做了什麽夢？”

赭杉軍看看那邊爭得熱鬧的兩人，也壓低了聲音：“塵音說呢？”

“嗯……”墨塵音習慣性地踢著腿，歪著腦袋看看魚又看看赭杉軍：“吾昨天夢到了赭杉帶吾逮兔子，那是不是魚們也夢到了赭杉？”

想了想又改口：“不對，魚又不是吾，吾才能夢到赭杉……”

忽然背後被紫荊衣一把拎著抱了起來，一手就在腮幫子上捏來揉去：“小笨蛋，那魚一起夢到你們倆不就成了。你問赭杉軍說是不是？”

“嗯嗯。”墨塵音忙不迭地點頭，沖著赭杉軍直笑。

赭杉軍瞧著，自己也不由自主微笑點頭：“嗯，夢到吾和塵音了。”

“那金師兄和荊衣呢？”

紫荊衣眼珠骨碌碌轉了下，一眼瞥到遠處滿頭大汗跑來找人的黃色身影，邊揪住墨塵音的小鼻子：“吾和你金師兄啊，就是撈魚的，把你們撈起來吃掉！”

然後大笑著將墨塵音一把塞給赭杉軍，抓起一邊的空魚食碗，迎著來路晃了過去。

那邊廂，是魚非魚知魚的鬥口還沒個結束的苗頭。瞧那兩人似乎還樂在其中，赭杉軍任墨塵音肉滾滾的小胳膊用力抱住自己脖子，又俯身瞧了瞧魚池。

一覺迷神，焉知醒夢邪！

這一檔子事擱開來去，小小一家布鋪的日子倒也沒因紫耀王爺首尾無端地來來去去再生了什麽波折。

只是赭杉軍每晚睡在那張掖了一包袱金葉子的床上，偶爾想起來，總還有些輾轉反側，覺得不安。

墨塵音雖然與他分房就寢，但偶爾身上乏了懶得挪動，便也就在這邊合身睡下。夜裡忽然醒了一遭，赭杉軍眼盯著帳子頂，一手緩緩撫著他的頭髮，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出神得緊。墨塵音輕輕蹭動了兩下，見他還不覺得，那手仍在一下一下地擼著自己發尾，終於忍不住在被窩裡蹬了他一腳：“開花了！”

赭杉軍被蹬回了神，順手先把墨塵音向被裡又掖了掖，才輕拍他道：“渴了？還是冷了？”

墨塵音“哼”一聲，靠著他肩窩縮了縮，悶聲道：“你才大半夜的不睡，想什麽呢？我這一覺都睡醒了。再等兩個時辰又要起了，前面鋪子裡冷，你要是拄著桌子打瞌睡，不著涼才怪。”

墨塵音念得關切，赭杉軍不自覺便將他攬住，柔聲道：“你繼續睡吧，我不過想些事情，想著想著也就睡著了，倒也不乏……”

話未落，被墨塵音一指頭點上了頭：“說什麽呢，叫我擱你一個想東想西，不想到死胡同裡去才怪。心裡擱著什麽事，說來聽聽，管他是好是壞，說出來了就安心睡覺。”

“沒什麽……”赭杉軍習慣地搪塞一句，忽地大腿上一疼，被墨塵音不輕不重擰了一把，忙苦笑著改了口，“其實真沒什麽，只不過前幾天紫耀王爺一來一去，總覺得有些不妥當。”

“嗯？”墨塵音來了點興趣，半翻個身趴過來，頭枕著胳膊看他，“什麽不妥當？你覺得他會恩將仇報對咱們不利怎地？”

“那倒不是……”赭杉軍斟酌了下，道，“我爹在世時，家信中時常也提及些朝中國勢。紫耀王爺世襲顯爵，更是鎮守東疆的不二人選。如今忽然莫名其妙落難到此，太原距離東疆，何止千里之遙，斷不是一朝一夕的變故。東土素來難靖，如今……”

“哦……”墨塵音又翻了半個身，打了個小哈欠，“你是說，東邊沒了這位紫耀王爺，怕是又要鬧起來？”

“不只。那紫耀王爺身上的毒也蹊蹺。你也聽金大夫說了，這毒若沒有朝中的授意，想來也外流不得，更妄論被下在邊陲重臣身上。我思來想去，越發覺得不妥……”

墨塵音忽然從被裡探出半個身子，坐起來直勾勾盯著他：“你說朝廷裡頭有人要害那個風流王爺，又說東北可能要不太平。可哪又能干係到咱們什麽事？換個說法，就算東邊鬧起來了，紫耀王爺家被連鍋端了，咱們又干得了什麽。有時間尋思這些十萬八千里外的有的沒的，還不如好好睡覺，想想明天吃個什麽！”

赭杉軍沒料到他忽然有了脾氣，被數落得一愣，墨塵音那邊已經又一頭栽倒，拉起被蓋住，一翻身臉沖到外頭去了。

赭杉軍呆了呆，還是伸手過去，攬住他的肩頭默默向自己懷裡掰。掰了兩下，紋絲不動。再掰一下，那繃著的肩忽然就軟了，聽得墨塵音沖著地下嘆氣：“書上也念過，‘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我打小跟你念一樣的書，你什麽想法脾氣我還不知道！可是現在你家的事過去還不到兩年，就算你有心，也是吃力不討好還得搭上自己的性命。你懷抱裡頭倒是想著兼濟天下，但眼下，仍是只有獨善其身這一條路可走不是？”

他聲調一放緩，感覺倒有些絮叨起來。赭杉軍攬著他靜靜聽著，直到墨塵音停了嘴，才摟緊了他道：“塵音，你多想了。有我爹的前車，仕途一事我也看得淡了。剛剛說嘴，也不過習慣自然而已。以後你若不愛聽，我不說就是。”想了想，又道，“不，是不想。你說得是，既然已經時不我待，何必再牽腸掛肚。我之前就說過，此時此景此人，我知足了。”

墨塵音聽到他信誓旦旦，又字字句發自真心的樣子，早也軟了氣勢。身子雖沒轉過來，卻是向后偎了偎依，直接靠進他懷裡。抓了赭杉軍探到自個身前的一隻手，一下一下劃拉著袖口。

兩人一時都是沉默，忽然墨塵音“噗”一聲笑出來，拈著他的手指頭道：“左右就算打起來了，我背也能把你背出太原去，只要你別再想些亂七八糟的。”

赭杉軍立刻點頭，咬著字道：“放心，即便我死，也死在你的身上……”

驀地覺得這話曲了意思，立刻收了口。

墨塵音早“騰”地紅了臉，恨恨轉身，一巴掌高高掄起，輕輕落下，拍在他胸口：“胡說八道什麽呢，睡覺！”

赭杉軍喏喏兩聲，不覺間這一鬧，心也寬了，當下依然攬定了人，攏好被子安眠。只覺得雖是葛帳布衾，勝似大床高臥，心下再無一絲揣測。

不覺間，早到了元月。頭七天慣例休市，偌大一條街上片片店鋪，都結實關了門，一年到頭難得的閒暇。墨家祖籍本不在太原，親朋故友大多居於蜀中，赭杉軍更是沒什麽人家需要走動。眼見著左右鄰里各有各的去處，兩人索性關了大門，打算就這么暖暖和和窩過半個正月，也是樂趣。

初一初二連著下了兩天的大雪，到了初三放晴，半夜裡就見明晃晃的月光映在雪地上，白亮亮耀眼。

墨塵音起了個透早，抱著竹枝扎的大掃帚到院子裡將浮雪全都掃開，露出早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來。赭杉軍燒好了開水，見他凍得連耳朵都紅了，忙招呼他回屋暖暖。墨塵音卻不聽他的，直跑到前面鋪子裡將那根用了幾十年的鐵尺子拈出來，緊了緊腰帶，就在院當中的空地上拉開架勢，將曲氏當年交他的劍法一招一招使將出來。許久不練，不免生疏，但底子還在，舞了兩趟，漸漸找回了手感，愈發興起。直把那黑黝黝一根鐵尺，掄得虎虎生風，眼花繚亂。

赭杉軍先前還擔心他凍到了，但站在門口看了會，墨塵音上躥下跳得一身熱氣蒸騰，也就放了心，只去屋裡又拿了件大襖預備在手邊，便站在廊下看他的架勢。

地面上仍有些碎雪，隨著一轉身一抬足紛紛灑灑，冬陽燦爛，照得如同零瓊碎玉，化作霧霰蒸騰在身周。

赭杉軍瞧得漂亮，順手抽了根門閂敲著檐上吹下的冰凌，吟詩和他：“簷珠瀝瀝雪初晴，酒滴寒槽雜溜聲。旋釂冰花斟春色，人間那得個般清。”

餘音尚裊，墨塵音驀然收勢，旋身笑道：“大雪封門的，哪來的春色給你看！”

赭杉軍但笑不語，看看他活動得紅撲撲的臉頰，順手將衣服給他披上，扯進了屋。

屋裡的爐子上還坐著滾開的熱水，赭杉軍倒了一碗，塞給墨塵音慢慢喝。剛剛出了一身透汗，也著實有些喝了。碗沿滾燙，墨塵音撮尖了嘴吹著水面的白氣，扒著桌子小口喝著。喝一氣，看看對面赭杉軍微笑的臉，忽然“啊”一聲，不輕不重剜他一眼：“什麽春色秋色，書念多了張口就亂說，果然是吃飽了閑閑沒事做。”

赭杉軍給自己也倒了碗水，桌上還有早晨吃剩的幾個饅頭，猶帶熱氣，順手掰開一個咬著：“是你調養得好，漸漸神完氣足，精神煥發。”

本來是一句笑話，墨塵音卻忽然抬頭，盯著他仔細看了一看，認真點頭：“氣色是不錯，不過臉上還透著些虛，還要繼續好好養養才是。”

“要怎么養？”赭杉軍帶笑問他。

墨塵音手拄了下巴，斜眼看他，沒開口先忍不住笑起來，然後才慢條斯理道：“以後每天起來跟我打兩趟拳吧，練上個三年五載的，殺個年豬應該就沒問題。”

赭杉軍一口饅頭險些噎住，忙用水沖了下去，嗆咳著苦笑：“塵音，又消遣我了……”

墨塵音笑嘻嘻扳著他的胳膊：“春花秋月春花秋月，許你看我三分春色，就不許我看個皓月當空了？左右你長得白，再養壯些，比不上十五的，也是個初十！”

赭杉軍只得將手裡另半個饅頭塞給他：“月亮哪有饅頭好。月亮再好看，也是冷的遠的……吃饅頭吧！”

墨塵音徹底展顏，拍手道：“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它。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

見他笑逐顏開，赭杉軍當下心想，一輩子若就是這樣柴米油鹽的日子，也未嘗不是一種安心。

等過了初七，雖然前面鋪子的門板又日日開了，但未出正月，買賣總歸有限。兩人輪流在前面看著鋪子，赭杉軍的文墨攤子生意竟還更好些。幾天下來，寫了不下幾十副拜帖之類。

而墨塵音每天總有半日窩在後面屋裡，說是趕些活計，赭杉軍不覺他如何就有那些生意要忙，卻也沒再過於追問，只隨他去了。

直到上元這天，墨塵音起了個大早，從廚下翻出包一早備下的糯米粉，興衝衝要搓元宵。赭杉軍記得往年也是曲氏自己在廚下動手，而去年猶自病得昏沉沉，一個冬天都過得糊涂。如今終於既得了閑又有心情，便也挽了袖子，自告奮勇要來幫手。

墨塵音在廚房團團轉著籌備些餡料，忽然見他這副樣子進來，立刻攆蒼蠅般就向外哄：“這東西多，碰翻了一個都夠我再忙半天。別看你新近會蒸了饅頭，搓元宵還不是你那手指頭擺弄得明白的，我一個足夠了，咱們又吃不了那許多！”

赭杉軍沒開口先碰了壁，摸摸鼻子還想再說什麽，墨塵音忽然眼睛一亮，甩甩手上的水珠，拖著他就走：“赭杉，來，有東西給你。”

說著兩人一頭進了墨塵音的屋子，床頭鼓鼓囊囊擺一個小包。墨塵音揭開了，從裡面摸出一副毛皮手籠來，樂呵呵塞到赭杉軍懷裡：“看你冬天寫字手冷，以後沒生意的時候，坐那就戴上這個，不然手上生了凍瘡，還要自己遭罪。”

赭杉軍手上一暖，被塞了滿把。低頭瞧瞧，那手籠縫得甚是精緻。雖然都是用零碎的小條皮毛邊角料綴起，但針功走得又密又好，顏色對得也整齊，一看便知下了十足的功夫。想來墨塵音這幾天縮在屋裡忙的就是這個，心下更暖，才要說話，墨塵音又堵著他道：“等晚上街上有花燈，擺弄燈謎的也不少，你一向愛那個，不如出去走走，左右一個太原城，我也不怕你丟了。我懶得動彈，就不去了。”說罷，蹬身就往廚房跑，“我弄元宵去。”一溜煙走了。

前前後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赭杉軍連個張嘴的機會都沒撈到，知是他臉皮又薄了，也不以為意。只袖著那手籠，在床邊坐下。床頭柜子上擺著半抱大的簸籮，都是些針線布料之類。還有一條新穿好的素白穗子，看長度倒是要拴在琴上，只是才穿了一條而已。

赭杉軍尋思了下，順手撿起來，籠進袖子。

掌燈的時候，果然赭杉軍一人上了燈市。墨塵音收拾了碗筷，想想又留下兩碗元宵做半夜的點心，這才去赭杉軍床下掏出墨曲的匣子，小心捧出琴來，端端正正擱上桌。赭杉軍當年教的指法譜子也還記得些，調好了弦一點一點回憶著撥弄，不知不覺也過了一個多時辰。

漸漸覺得有些上手，便試著彈了支沒什麽花哨的曲子。琴聲清越，墨塵音聽著，自己也覺得喜滋滋起來，忽然門外一縷笛聲，蜿蜒入耳。似是新學之人所奏，曲調尚有些生硬，但小心和著自己的琴聲，竟也別致。

墨塵音一愣，按弦抬頭，就見赭杉軍站在門口，正將一管笛子從唇邊挪開。那笛子眼生得緊，但質地溫潤，玉白色澤，竹節也打磨得極為平整光滑。頭上拴了一條白色長穗，卻是眼熟。

赭杉軍見他看過來，笑著揚揚手：“燈謎的彩頭，你的琴彈得不熟，我的笛子也吹得不好，日後一起練習就是了。”

墨塵音垂了眼，心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卻仍撇了撇嘴：“誰說那個了，我看的是那穗子……”

赭杉軍走過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紙包，解開來是一把墨色的掛穗，一個個仔細繫上墨曲，道：“等清明踏青時，我與你去晉祠。有琴笛和，回風舞雩，如何？”

墨塵音一隻手被他順手握住，靜靜反握回去。人還坐著，偏頭偎上了他的胳膊，點了點頭。